申时初,开封府衙后堂。
卷宗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是陈年纸张混合着墨香、灰尘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。
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架,密密麻麻摆满了蓝布封面的案牍,按年份排列,从太祖朝一直延续到今上。
公孙策站在一架梯子上,指尖拂过卷宗脊背上的标签:“咸平三年……四年……找到了,五年。”
他抽出一册。
蓝布封面已经褪色,边缘磨损,但标签上的字迹依然清晰:“咸平五年正月,南熏门外玲珑绣坊火案”。
包拯接过卷宗,感觉手里沉甸甸的。
不是纸张的重量,而是时间的重量。
二十年前那个上元夜,三十六条人命,都压在这薄薄的一册里。
三人围坐在后堂唯一的长案边。
窗外是府衙的后院,一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,蝉声嘶哑,一声比一声急。
包拯翻开卷宗。
第一页是案情概要,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:
“咸平五年正月十五,亥时三刻,南熏门外玲珑绣坊突发大火。坊内工匠、绣娘及访客共计三十六人,除坊主之女柳氏(年十七)因归家取物幸免,余者皆殁。现场火势凶猛,延烧毗邻三间作坊。经查,系绣坊后院桐油库内油灯倾倒,引燃油桶所致。断为意外。”
短短数行,交代了三十六条人命的结局。
“桐油库?”展昭皱眉,“油库重地,怎会随意放置油灯?”
公孙策已经翻到后面几页:“有现场勘验记录——油库门锁损坏,疑为工匠取油后未锁闭。库内存桐油十二桶,其中一桶倾覆,油灯碎片在桶旁发现。”
包拯的目光落在“访客”二字上:“案发时,坊内有哪些访客?”
“这里有个名单。”公孙策指着附录。
名单用蝇头小楷誊写,字迹密密麻麻。
包拯一眼扫过,手指在某一行停下:
“李茂,男,四十二岁,傀儡匠人,住绣坊东侧‘妙手坊’。尸身发现于绣坊主厅,身覆焦梁,仅余骸骨。”
李妙手。
他果然死在那里。
名单继续往下。
绣娘的名字大多很雅致:柳青鸾、苏绣云、林晚照……年龄多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。
工匠的名字则朴实许多:赵大石、钱二木、孙三瓦……
包拯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在名单末尾,有个名字被朱笔画了个圈,旁注小字:“此人未寻得尸身,疑未在坊中”。
名字是:周桐,男,三十八岁,泥瓦匠,住绣坊西侧。
“周桐……”包拯喃喃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怎么了?”展昭问。
“王顺手心里的红泥。”包拯抬起头,“泥瓦匠身上沾着红泥,再正常不过。”
公孙策已经明白了:“你是说,这个周桐可能还活着?而且与王顺之死有关?”
“未必是他本人。”包拯合上卷宗,“但红泥这条线,必须查。泥瓦匠的工作,离不开红土——夯土墙、砌砖、抹灰,都用得到。汴京的红土主要产自何处?”
“城西,金水河故道一带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赵捕头端着一盘茶盏走进来,脸色依然凝重:“我刚从西水门回来。已经派人去查王顺昨夜行踪,也问了红泥的事——汴京用红土的地方不多,除了金水河故道,就是南熏门外的旧窑厂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当年玲珑绣坊重建地基时,也用过大量红土。是从金水河运过去的。”
线索像一张网,越收越紧,全都指向二十年前。
“赵捕头。”包拯站起身,“当年绣坊大火,真的没有任何疑点吗?”
赵捕头沉默良久,放下茶盘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:“我那时还是个新捕快,这案子不是我经手。但听老辈人说……确实有些古怪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火势起得太快。”赵捕头的声音压低,“正月十五,上元夜,本该是坊里最热闹的时候。可那夜绣坊早早歇了工,坊主柳老爷子说要庆贺什么‘霓裳羽衣’完工,摆了酒席,却只请了少数几个心腹。大火烧起来时,坊门从外面锁着。”
“锁着?”展昭一惊,“那里面的人……”
“逃不出来。”赵捕头的声音干涩,“等街坊发现,撞开门,里面已经是一片火海。后来验尸,多数人都是烧死,但也有几个……是在主厅被浓烟呛死的,身上没有挣扎逃命的痕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