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城。”包拯忽然说。
“不追了?”展昭问。
“他知道我们在追他。”包拯望向黑暗深处,“他在引导我们,让我们看这些。他在……讲故事。”
一个关于大火、死亡、仇恨和等待的故事。
讲了二十年,现在到了尾声。
……
亥时末,榆林巷。
巷子比白天更安静。
家家户户都熄了灯,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斑驳的土墙。
鬼手老林的作坊,门虚掩着。
“不对劲。”展昭手按木剑,挡在包拯身前。
赵捕头示意衙役上前,轻轻推开门。
门开了。
工作台被掀翻,木料散落一地,刀具扔得到处都是。
那些半成品的傀儡躯干,有的被劈成两半,有的被踩得粉碎。
而鬼手老林——
不在。
“搜!”赵捕头喝道。
衙役冲进去,翻找每一个角落。
作坊很小,一眼就能看尽。
没有人,没有尸体,只有满地狼藉。
屋里一片狼藉。
“是挣扎的痕迹。”公孙策查看地面,有几处明显的拖痕,从工作台一直延伸到门口,“他被人带走了。”
“绑架?”展昭问。
“或者灭口。”包拯蹲下身,捡起一片紫檀木料。
木料上沾着暗红色的污迹,还没完全干透。
是血。
“他受伤了。”包拯起身,举灯照向墙壁。
墙上,有用血写的一个字。
字迹潦草,歪歪扭扭,显然是在极度仓促或虚弱的情况下写的:
“手”。
只有一个字。
手?
“什么意思?”赵捕头皱眉。
包拯盯着那个血字,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。
手——李妙手?烧伤的手?傀儡师的手?
还是……在指认凶手的手?
“他在留线索。”公孙策分析,“但来不及写完,就被带走了。”
展昭忽然指向墙角:“那里还有东西。”
墙角堆着些碎木料和刨花,底下露出一个木箱的一角。
箱子不大,上了锁。
赵捕头用刀撬开锁。
箱子里,不是工具,不是木料。
是纸。
一叠泛黄的纸,边缘已经脆化。
最上面一张,是张草图。
画的是一个傀儡的内部结构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注释。
包拯拿起那张图。
图的下方,有一行小字:
“妙手制,咸平五年正月十四。此偶成时,当能泣。”
正月十四。
大火前夜。
李妙手果然在做那个“会哭的傀儡”。
而且,快要完成了。
包拯继续往下翻。
下面是几封信,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。
他小心地展开一封,就着灯光看。
信是写给“林师弟”的,落款是“兄妙手”。
字迹娟秀工整,内容却让人心惊:
“林师弟如晤:今绣坊之事,恐难善了。柳公所托霓裳羽衣已毕,然周、沈、郑等人觊觎已久,前日竟欲强夺。吾与绣云誓死不从,彼等扬言,若十五夜前不交,便叫绣坊化为白地。”
“吾已藏妥关键之物,若有不测,可往窑厂旧址寻一槐木人偶,内有玄机。切记,勿信官府,勿信任何人。”
“兄手书,咸平五年正月十四夜。”
信到此为止。
有落款时间,却没有后续。
但信息已经足够惊心。
周、沈、郑。
泥瓦匠周桐?富商沈富贵?书吏郑老?
“是他们。”包拯的声音在颤抖,“二十年前,是他们要强夺霓裳羽衣,扬言烧了绣坊。”
然后,大火真的发生了。
三十六条人命。
“所以这不是意外。”公孙策接过信,指尖微颤,“是谋杀。为了夺宝,放火烧死了三十五人。”
“李妙手知道。”展昭握紧木剑,“他留下了证据,藏在了……槐木人偶里。”
就是窑厂发现的那个,会哭的傀儡。
包拯猛地转身:“回窑厂!那个木偶——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个衙役冲进巷子,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:
“赵捕头!窑厂……窑厂又出事了!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那个木偶……那个会哭的木偶……”衙役脸色惨白,语无伦次,“它……它不见了!”
夜风吹过榆林巷,卷起地上的木屑和刨花,纷纷扬扬。
包拯站在作坊门口,看着墙上那个血字。
“手”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老林不是在指认凶手。
他是在求救。
因为带走他的人,就是那双“手”。
那双二十年前放火,二十年后复仇的手。
那双会雕刻,会让木头流泪的手。
那双……本该已经烧成枯骨的手。
月光惨白,照着空荡荡的作坊。
远处,更夫的梆子声传来,嘶哑悠长: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可火,已经烧了二十年。
从未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