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窑厂在南熏门外三里,早已废弃多年。
包拯一行人赶到时,火已经灭了。
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焦臭味,混杂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。
几盏风灯在夜色中摇晃,将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尸体在窑口。
那是一座馒头窑的废窑口,圆形的拱门黑洞洞的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。
而尸体就跪在窑口前,背对众人,保持着一种虔诚叩拜的姿势。
之所以说是尸体,是因为已经烧得不成人形。
焦黑、蜷缩、表面覆盖着一层玻璃状的硬壳。
那是人体脂肪燃烧后凝结的。
但奇怪的是,衣服却没有完全烧毁,外层的布料碳化了,内里却还保留着些许织物纹理。
“是官服。”公孙策蹲在尸体旁,用竹镊子轻轻拨开一片焦糊的布料,“看纹样……是户曹的书吏。”
赵捕头脸色铁青:“查!立刻查是户曹的谁!”
一个衙役颤抖着声音道:“头儿,不用查了……看体型,看这腰上挂的铜钥匙……是郑老。”
郑老。
那个黄昏时还在廨房里颤抖誊写,回忆二十年前旧事的老吏。
包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。
他们傍晚才见过郑老,问了他玲珑绣坊的事。
几个时辰后,他就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在了废弃的窑厂。
这不是巧合。
“童谣第二节,‘二月焦’。”展昭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真的……应验了。”
包拯没有说话。
他绕过尸体,走近窑口。
窑内还有余温,热浪扑面而来。他举起风灯往里照——
窑壁上,有字。
是用焦炭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但能辨认:
“欠债还钱,欠命还命。”
八个字,在跳动的火光中,像某种古老的诅咒。
“是凶手留的?”赵捕头跟过来,盯着那字。
包拯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窑洞深处,那里有个东西在反光。
“里面还有东西。”
展昭立刻就要进去,被公孙策拦住:“窑内高温未散,危险。”
他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截细麻绳,系上个小铁钩,轻轻抛进去,勾住那东西,缓缓拖出。
是个木偶。
但这个木偶,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。
它只有半尺高,材质也不是紫檀或松木,而是……槐木。
寻常的槐木,甚至没有上漆,保持着木料原本的灰黄色。
木偶雕刻的是一个女子,穿着绣娘常穿的窄袖褙子,头发梳成堕马髻。
最诡异的是木偶的脸。
它在哭。
不是雕刻出的哭相,而是真的有液体从眼眶里渗出来,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。
那液体透明黏稠,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这……”展昭倒吸一口凉气。
公孙策用布帕垫着手,小心拿起木偶。
他凑近闻了闻,又用指尖蘸了一点“眼泪”,捻了捻:“是松脂和蜂蜡的混合物,加热后会融化。木偶内部应该有机关,利用窑内余温触发。”
会哭的傀儡。
鬼手老林的话在包拯耳边回响:“师兄说,他要让木头流出眼泪。”
“李妙手……”包拯喃喃道。
“不一定是他。”公孙策将木偶翻过来,看它的底部。
那里刻着一行小字,字迹工整,与窑壁上的焦炭字完全不同:
“咸平五年上元夜,玲珑绣坊三十五人殁,一人苟活。今以泪祭之。”
一人苟活?
包拯迅速回忆那份名单。
三十六人,坊主之女柳氏因归家取物幸免,那应该是“一人幸存”。
可这里写的是“一人苟活”,语气截然不同。
苟活。
仿佛活下来是种耻辱。
“这个‘一人’,指的是谁?”展昭问。
“可能是纵火者。”公孙策分析,“也可能是……见死不救者。”
包拯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具焦尸。
郑老。
户曹老吏。
二十年前负责现场笔录的人。
他知道什么?
他隐瞒了什么?
以至于凶手要用这种方式杀他,还留下“欠命还命”的字样?
“查郑老二十年前的社会关系。”包拯转身对赵捕头说,“尤其是他与玲珑绣坊、与李妙手、与苏绣云一家的关联。”
赵捕头点头,立刻吩咐下去。
夜色更深了。
风从废弃的窑厂穿过,在残破的砖瓦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远处有野狗吠叫,一声接一声,凄厉悠长。
包拯站在窑口前,看着郑老焦黑的尸体,脑海中思绪飞转。
三起命案了。
沈富贵——富商。王顺——衙役。郑老——书吏。
身份各异,看似毫无关联。
但都指向二十年前那场大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