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捕头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鬼手老林?”
“太明显了。”包拯摇头,“若是他做的,为何要留名号?”
“也许是为了挑衅?”展昭猜测。
“或者……”包拯顿了顿,“是为了栽赃。”
风又起,吹得池塘边的芦苇沙沙作响。
远处传来寺院的钟声,悠长沉缓,一声声敲在人心上。
……
午时,榆林巷。
这一次,鬼手老林的作坊门开着。
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门槛上,正用小刀削着一块木料。
他约莫六十岁年纪,头发花白,在脑后胡乱挽了个髻。
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盯着手中的木料,对巷口的来人恍若未觉。
他手中的木料,是紫檀。
包拯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林师傅。”赵捕头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官威。
老头这才抬起头,目光从赵捕头脸上扫过,落在包拯身上,又移到公孙策脸上,最后停在展昭腰间的木剑上。
他咧开嘴,露出稀疏的黄牙:
“官爷来买傀儡?”
“来问话。”赵捕头亮出腰牌,“今早西水门池塘发现一具尸体,旁边有个木偶,背后刻着‘鬼手’二字。可是你做的?”
老林慢吞吞放下手中的刀和木料,拍拍衣襟站起来。
他个子很矮,背微驼,但站直时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。
那是常年专注一事的人特有的沉静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他伸出手。
赵捕头示意衙役将船夫木偶递过去。
老林接过木偶,只看了一眼,就嗤笑出声:“这破烂玩意儿,也配叫‘鬼手’?”
他将木偶举到阳光下,指着关节处:“你们看这穿孔,边缘毛糙,显然是普通钻子钻的。我用的钻头是特制的,钻出来的孔光滑如镜。再看这刻字——”
他手指摩挲着“鬼手”二字:“笔力虚浮,字形松散。我的字,是这样的。”
老头转身进屋,片刻后拿出一个小木牌。
牌子上也刻着“鬼手”二字,但那字迹刚劲凌厉,每一笔都像刀锋划过。
高下立判。
“但这木偶的雕工确实不错。”包拯忽然开口,“尤其是脸,与死者十分相似。若非亲眼见过死者,雕不出这样的神态。”
老林看向包拯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:“小郎君懂雕刻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包拯迎上他的目光,“所以我想请教林师傅,在汴京,除了您,还有谁能把人脸雕得这么像?”
老林沉默了很久。
巷子里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。
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,微微晃动。
“二十年前,有一个人。”老林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,“他雕的人,不用看脸,你看那木偶的‘气’,就知道是谁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师兄,李妙手。”老林抬头,望向南熏门的方向,“他的傀儡,是有魂的。哪怕只是块木头,你看着它,就觉得它在看你,在跟你说话。”
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怀念?还是恐惧?
“李妙手不是在大火里死了吗?”赵捕头追问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老林低下头,继续削手中的木料,“那场火烧得太蹊跷。师兄那晚本来在作坊赶工,说要做一个特别的傀儡,庆祝玲珑绣坊的霓裳羽衣完工。可半夜火起,整个坊区烧成白地。师兄的作坊里……只找到几根烧焦的骨头。”
“特别的傀儡?”包拯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,“什么傀儡?”
老林的手停住了。
刀锋悬在紫檀木上,微微颤抖。
“一个……会哭的傀儡。”他喃喃道,“师兄说,他要让木头流出眼泪。”
这话太诡异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后来呢?”展昭忍不住问。
“后来?”老林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“后来官府的结论是油灯倾倒,意外失火。三十六条人命,就这么定了性。坊主的女儿,绣坊最好的七个绣娘、我师兄……都成了灰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:“你们今日来问我木偶杀人?我告诉你们——”
老林伸出枯瘦的手指,一个个点过去:
“二十年前,就已经有人用真的人命,演过一场大戏了。现在这些,不过是……余音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进屋,砰地关上了门。
留下巷子里几个人,面面相觑。
包拯站在原地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老林的话。
“会哭的傀儡”。
“余音”。
还有王顺手心里那团红泥。
他忽然蹲下身,捡起老林刚才削下的一小片紫檀木屑,与怀中那片对比。
纹理、色泽、断口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