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塘里的水是浑浊的绿色,漂着枯叶和浮萍。
晨光斜照在水面上,漾开一圈圈细碎的金斑,本该是宁静的景致,此刻却透着森森寒意。
尸体已被衙役翻了过来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发胀,嘴唇青紫。
他穿着开封府衙役的皂隶公服,腰间束带松脱了一半,靴子掉了一只,露出湿漉漉的白布袜。
最刺目的是他的脸。
眼睛睁得极大,瞳孔涣散,凝固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惊骇。
“是王顺。”赵捕头蹲在尸体旁,脸色铁青,“昨夜在沈府守门的衙役之一。”
包拯的目光落在尸体右手上。
那只手紧紧攥着,指缝里露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。
“赵捕头。”包拯开口,“他手里……”
赵捕头掰开死者的手指。
掌心里是一小团湿透的红泥,夹杂着几根细草茎。
红泥在汴京很常见,多是夯土墙或陶窑附近的土。
“临死前抓的?”展昭凑近看。
“未必。”公孙策忽然道,“你们看他的指甲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那只手上。
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淤泥或挣扎时该有的污物。
“若是落水后挣扎,指甲里应有塘底淤泥。”公孙策蹲下身,用随身携带的竹镊子轻轻拨开死者眼皮,“但真正奇怪的是这里,他眼睑结膜没有明显的出血点,口鼻周围也没有典型的蕈状泡沫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赵捕头皱眉。
“意思是,他可能不是溺死的。”公孙策站起身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或者说,不是在活着的时候溺死的。”
空气骤然一静。
池塘边的风吹过,带着水腥气和隐约的腐臭味。
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胡说八道!”一个年长的衙役忍不住出声,“人都泡在水里了,不是溺死是什么?”
公孙策并不争辩,只是指向尸体脖颈:“若是生前入水,颈部的索状肌会因为剧烈呼吸而痉挛,形成特定纹理。但他的颈部肌肉松弛,皮肤虽有浸泡痕迹,却无生前挣扎的典型特征。更关键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他的肺。”
赵捕头的脸色变了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需要剖验才能确认。”公孙策看向赵捕头,“但若我推测不错,他的肺里恐怕没有多少塘水。他是死后被人抛入水中的。”
“那死因是什么?”
公孙策的目光移向尸体胸口。
皂隶公服的前襟敞开着,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。
中衣心口的位置,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深色痕迹。
“针。”他吐出这个字。
包拯心头一震,快步上前。
蹲下身仔细看时,果然发现中衣的织物纹理在那一小块区域有细微的扭曲,像是被极细的锐物刺穿过。
“用针?”展昭倒吸一口凉气,“那得扎多深……”
“心经要穴,不必多深。”公孙策的声音很低,“膻中、鸠尾、巨阙……任何一处,若用长针刺入,可致心脉骤停,外表却几乎不留痕迹。待尸身入水浸泡,针孔更难察觉。”
赵捕头的拳头攥紧了:“好毒的手段。”
包拯却转过头,看向一直摆在岸边的那个木偶。
船夫木偶约八寸高,松木制成,涂着桐油,在晨光下发着暗黄的光。
它戴着斗笠,穿着短褐,手里那支小桨做得惟妙惟肖,桨叶上甚至刻着木纹。
但最让包拯在意的,是木偶的脸。
那张脸雕刻得与死者王顺有七八分相似。
方下巴、浓眉、鼻梁微塌。
木偶的表情也是惊骇的,嘴巴微张,眼睛瞪圆。
可包拯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昨日在沈府屋顶,借着灯光看过沈富贵身边的木偶。
那是紫檀木的,雕工精细到每一根头发丝都清晰可辨。
木偶脸上的诡笑,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动。
而眼前这个松木船夫……
雕工是好的,但缺乏那种“魂”。
更像是……仿制品。
“木偶不是同一个人做的。”包拯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紫檀坚硬,适合精细雕刻,但质地脆,不适合做经常移动的关节。”包拯拿起船夫木偶,轻轻掰动它的手臂,“松木质软,易雕,但容易磨损。沈府那个木偶是摆件,这个却是可以活动的,你们看它的关节。”
木偶的肩膀、手肘、膝盖处都有细小的孔洞,显然原本穿着线。
“提线傀儡。”公孙策明白了,“沈府那个是静态的,这个却是能‘动’的。”
“对。”包拯将木偶翻过来,看它的背部。那里刻着两个小字,字迹潦草:
“鬼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