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在卯时初停的。
晨曦刺破云层,将汴京的屋瓦染成一片湿漉漉的金黄。
积水顺着檐角滴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的声响,一夜未歇。
包拯一夜未眠。
他在自家书房的油灯下坐了四个时辰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
那片焦黑的丝绸碎片,那块紫檀木屑,还有一张自己绘制的沈府简图。
炭笔的痕迹在纸上反复涂抹,修改,最终定格在书房窗户的位置。
窗户从内闩着。
这是赵捕头今早派人递来的消息。
沈府书房的窗户,昨夜是从内闩死的。
门也是从内反锁。
换言之,那是一间密室。
“密室自掐……”包拯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随后是轻轻的叩门声:“少爷,展公子来了。”
“请进。”
展昭推门而入,也是一脸倦容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短褐,木剑依旧悬在腰间,剑穗还在滴水。
“你也没睡?”包拯抬眼。
“能睡得着才怪。”展昭反手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我打听过了,沈府昨夜没有任何外人出入的记录。守夜的家丁说,亥时初沈富贵独自进书房,说要核对账目,不许人打扰。子时前后,夫人去送参汤,怎么叫门都不应,这才撞开门……”
“撞开门时,窗户是闩着的?”
“是。赵捕头亲自验的,窗闩上积着薄灰,没有动过的痕迹。”展昭在对面坐下,眉头紧锁,“真是活见鬼了。难道真是……那童谣作祟?”
包拯没接话。
他拿起那片紫檀木屑,凑到晨光里细看。
木屑约莫小指甲盖大小,断面新鲜,能看到细密的年轮纹路。
紫檀木质地坚硬,寻常刀具难以切削,这断口却平整光滑,像是用极锋利的薄刃刀具一次性削下来的。
“这种雕工,汴京城里不超过五个人能做到。”包拯忽然道。
展昭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家父早年喜好文玩,我曾随他拜访过几位雕刻大家。”包拯将木屑放在白纸上,又取过一支干净的毛笔,轻轻扫去表面浮尘,“紫檀木性脆,雕刻时稍有不慎便会崩裂。能削出这么薄、这么平整的木屑,刀刃的角度、力道、速度都要恰到好处。这不是普通木匠的手艺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是顶尖傀儡师的手艺。”
“傀儡师?”
“做提线傀儡的匠人。”包拯起身,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旧册子,翻到某一页,“你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幅工笔插图,画的是一尊三尺高的傀儡,衣饰华丽,关节处缀着银线。
图旁有小字注:“元佑三年,南熏门外李妙手制,关节三十六处,可作揖、拂袖、颔首诸态,栩栩如生。”
“李妙手?”展昭凑近看。
“二十年前汴京最有名的傀儡师。他的作坊,就在玲珑绣坊隔壁。”包拯的手指在“南熏门外”四个字上点了点,“大火之后,李妙手不知所踪,他的作坊也烧毁了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
窗外传来早市渐起的喧嚣,卖炊饼的吆喝声、挑夫的号子声、车轮碾过湿漉漉石板的辘辘声……一切生机勃勃,却更衬得书房里的沉默沉重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展昭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现在还不好说。”包拯合上册子,“但木屑和玲珑绣坊的线索都指向南熏门外,这不会是巧合。我们得去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……
辰时三刻,南熏门外。
这片区域在汴京算得上偏僻。
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,原本热闹的匠作坊区一蹶不振,多数匠人迁走,只留下大片焦黑的废墟和几间摇摇欲坠的老屋。
包拯和展昭在一处断墙前停下。
墙上还能看到烟熏火燎的痕迹,虽然历经风雨已经发黑,但那片焦色依然触目惊心。
墙根长满了荒草,草丛里散落着破碎的瓦砾、烧变形的铁钉,还有半截焦黑的木梁。
“这就是玲珑绣坊。”包拯蹲下身,拨开荒草。
草叶上沾着露水,打湿了他的袖口。
他的手指在泥土里摸索片刻,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。
是瓷器,白底青花,边缘熔融变形,显然受过高温。
展昭环顾四周,忽然指向东侧:“那边好像还有间完好的屋子。”
那是一间低矮的瓦房,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木牌,字迹已经模糊,勉强能认出“裱褙”二字。
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
两人对视一眼,朝那屋子走去。
还未到门前,屋里传出说话声。
“……此处皮肤呈鸡皮样,指甲青紫,口鼻处有蕈状泡沫,是生前入水的确证。宋提刑在《洗冤集录》中写得明白,你等岂能不知?”
声音清朗,带着几分书卷气,又有些不容置疑的严肃。
包拯脚步一顿。
这声音,他昨日在茶楼听过。
他抬手示意展昭稍等,自己上前两步,从门缝往里看去。
屋内堆满了卷轴、画框和裱褙用的绫绢,空气里弥漫着浆糊和旧纸的味道。
一个穿着月白襕衫的少年背对着门,正对两名衙役打扮的人说话。
那少年身形清瘦,手指修长,此刻正指着一幅摊在长案上的画。
画上是个人形,标注着各种符号文字,像是验尸格目。
“公孙策?”包拯低声自语。
仿佛是听见了他的声音,屋内的少年转过身来。
晨光从门缝漏进去,照亮他半边脸庞。
眉目清秀,鼻梁挺直,一双眼睛尤其明亮,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敏锐。
他看到门外的包拯,微微一怔,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。
“包拯?”公孙策推开房门,“你怎么会来这里?”
“来查些旧事。”包拯拱手,“公孙策这是……”
“协助衙门复核一桩旧案。”公孙策侧身让开,露出案上那幅画,“去岁有船工溺毙,初判失足,家属鸣冤。我重验尸格,发现疑点,今日带衙役来指认现场。”
他说得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那两名衙役却面露窘色,显然是被这少年书生说得哑口无言。
包拯看向那幅画。
画工精细,将尸体特征描绘得一丝不苟,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,都是引经据典的验尸要诀。
“公孙策精于此道?”包拯问。
“家学渊源罢了。”公孙策微微一笑,目光却落在包拯袖口,那里沾着草叶和泥渍,“包拯冒雨而来,想必有要紧事。可是为了沈员外一案?”
包拯心头一震。
他并未对外透露过自己昨夜去了沈府,更未提及案件细节。
这公孙策,仅凭他出现在此地、袖有泥渍,就猜到了来意?
“公孙大哥如何得知?”展昭忍不住问。
“猜测而已。”公孙策走到门边,望向远处那片废墟,“沈员外昨夜暴卒,死状离奇,全城已传遍。而包拯昨日在茶楼对那童谣格外关注,今日一早便来这二十年前的火灾旧址……两件事都与‘火’有关,不难联想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来,目光直视包拯:“更何况,包拯袖口有新鲜的紫檀木屑,这种木料珍贵,寻常人家不会用。而二十年前,这附近恰好有位擅用紫檀的傀儡师。”
包拯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那块木屑:“公孙策认得此物?”
公孙策接过,对着光仔细看了看,又凑到鼻尖轻嗅:“上品紫檀,油性足,香气沉。这断口……是用‘柳叶刀’削的。汴京会用这种刀法的,除了当年的李妙手,如今恐怕只剩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李妙手的师弟,人称‘鬼手老林’。”公孙策将木屑递还,“他在城西的榆林巷有个小作坊,平日深居简出,性情古怪。但手艺……据说比当年的李妙手更精妙。”
包拯与展昭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公孙策可愿同去?”包拯忽然问。
公孙策似乎有些意外,但随即展颜一笑:“正有此意。沈员外一案,我也很是好奇。”
……
巳时正,榆林巷。
这条巷子窄而深,两侧是低矮的土墙,墙头爬满枯藤。
巷子尽头有间孤零零的瓦房,门板破旧,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傀儡图案。
门关着。
展昭上前叩门,无人应答。
包拯绕到屋侧,从窗缝往里看。
屋内很暗,隐约能看到满地的木料、半成品的傀儡躯干、挂在墙上的各种刀具。
工作台上散落着木屑,其中就有几片深紫色的紫檀。
“不在家?”展昭皱眉。
公孙策却蹲下身,查看门前的泥地。
昨夜下过雨,泥地松软,上面有几行新鲜的脚印。
一行进,一行出。
出的那行脚印旁,还有一道浅浅的拖痕。
“他今早出去过。”公孙策站起身,指向巷口,“脚印往那边去了。”
三人循着脚印走出巷子,来到主街。
脚印在此处混入杂乱的车辙和人迹,难以追踪。
正彷徨间,街对面传来一声惊呼:
“死人了——又死人了——”
人群突然骚动起来,朝着一个方向涌去。
包拯心头一紧,拔腿便跑。
展昭,公孙策紧随其后。
穿过两条街,眼前出现一片不大的池塘。
池塘边已经围了数十人,衙役正在驱散围观者。
透过人群缝隙,能看到水边趴着一具湿漉漉的尸体,穿着皂隶公服。
尸体旁,同样摆着一个木偶。
这次是个船夫打扮的木偶,浑身滴水,手中还握着一支小小的桨。
童谣的第二节,在包拯脑中轰然回响:
“二月焦,三月傀儡线断了……”
不。不对。
包拯挤到最前面,看清了尸体的脸。
是昨夜沈府守门的那个衙役。
而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,那船夫木偶的脸,雕刻得与死者一模一样。
木偶的脖子上,系着一根断了的红线。
线头随风轻摆,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