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是亥时初刻响起的。
暴雨倾盆而下,将汴京浇成一片混沌。
雨水冲刷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,在沟渠里汇成急流,卷着枯叶,碎纸和不知名的秽物,涌向黑暗深处。
沈府就坐落在城东的惠和坊。
三进院落,朱门高墙,门楣上悬着“乐善好施”的匾额。
那是去年沈富贵捐资修缮贡院后,太学生联名赠送的。
此刻,那匾额在风雨中微微晃动,发出不祥的吱呀声。
包拯和展昭赶到时,府门前已围了不少人。
几盏气死风灯在雨中摇晃,光影凌乱。
衙役披着蓑衣,手按刀柄,将围观者挡在三丈开外。
“让一让!府衙办案!”
一个粗嘎的声音传来。
人群分开条道,两名捕快护着一顶青布小轿匆匆而至。
轿帘掀开,下来个四十余岁的精瘦男子,面皮焦黄,留着三缕稀疏的胡须。
正是开封府的捕头,姓赵。
赵捕头扫视一圈,目光落在包拯身上,眉头皱了皱:“包公子?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听闻沈员外出事,特来一观。”包拯拱手,“家父与沈员外有旧。”
这是实话。
包拯的父亲包令仪曾任虞部员外郎,与沈富贵确有过几面之缘。
但更深的原因,包拯没说。
那是黄昏时分,茶楼散后,他与展昭本已各自归家,却在戌时三刻收到一张匿名的字条,上写四字:
“沈府有变,童谣应验。”
字迹潦草,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纸墨,无从追查。
赵捕头显然不信这套说辞,但碍于包家情面,也不好直接驱赶,只淡淡道:“既是故交之子,便在外候着吧。里面……场面不太好看。”
话音刚落,府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,是个妇人的声音:“老爷——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——”
“是沈夫人。”人群中有人低语。
赵捕头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进府。
两名捕快紧随其后,将朱红大门重新掩上,也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。
雨更急了。
展昭凑近包拯,压低声音:“怎么办?进不去。”
包拯没说话。
他退后几步,借着灯光打量沈府的围墙。
墙高约一丈二,顶上覆着黑瓦,雨水顺着瓦当淌成水帘。
西侧有棵老槐树,枝叶探入院内。
“你在此等着。”包拯忽然道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展昭一惊。
包拯已绕到西墙根下。
他解下腰间束带,将襕衫下摆撩起塞进腰带,露出深色裤腿和布鞋。
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,他却浑不在意,只抬头估算着墙的高度和槐树枝杈的位置。
“包拯!你疯了?这是私闯民宅——”展昭追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童谣若真应验,这便是命案现场。”包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赵捕头不会让我进去看的。但有些东西,越早看越清楚。”
话音未落,他后退几步,猛地前冲,右脚在墙面一蹬,借力跃起,左手已攀住一根较粗的槐树枝。
树枝剧烈摇晃,抖落大蓬雨水。
包拯腰腹发力,整个人如猿猴般翻上墙头,伏在瓦片上,瞬间融进黑暗里。
展昭在墙下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素知包拯虽不习武,但身骨矫健,却没想到敏捷至此。
墙内传来极轻微的落地声。
接着是长久的寂静。
只有雨声,哗啦啦,哗啦啦。
一刻钟后。
沈府后院,东厢房。
这原是沈富贵的书房。
此刻房门大开,里面灯火通明。
赵捕头和仵作站在门口,低声交谈着。
两个衙役守在门外,脸色发白。
包拯伏在厢房屋顶的背阴面,透过瓦缝往下看。
他浑身湿透,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,但他浑然不觉。
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那间屋子里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尸体。
沈富贵穿着松江细绸的寝衣,仰面倒在书房中央的波斯地毯上。
五十余岁的年纪,体态肥硕,此刻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。
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,指节深陷进皮肉里,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血丝。
他的脸孔紫胀,眼球暴凸,嘴巴张到极限,舌头吐出一小截,舌尖发黑。
最诡异的是他的表情。
那不是寻常窒息者的痛苦,而是一种……混合了极致的恐惧与狂喜的神态。
嘴角甚至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
包拯屏住呼吸。
视线移向尸体左侧。
那里摆着个东西。
一尺来高,是个木偶。
木偶做工极其精细,穿着缩小版的绸缎衣裳,样式与沈富贵身上的寝衣一模一样,连袖口的回纹绣都分毫不差。
但木偶的衣衫是残破的,左袖撕裂,胸前有一大块焦黑的污迹。
木偶的脸,雕刻得与沈富贵有七分相似。
同样是圆脸、细眼、双下巴。
可此刻木偶的表情,竟也与地上的尸体如出一辙。
那张小小的木脸上,也凝固着恐惧与狂喜交织的诡笑。
木偶的双手,也掐着自己的脖颈。
包拯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
这不是意外。
绝不是。
“赵捕头。”仵作检查完毕,直起身,“死者确系窒息而亡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死因蹊跷。”仵作捋了捋胡须,“若是自扼,力道不足以致死,人会在昏迷前松手。若是他扼,颈上该有他人指痕。可死者颈上只有他自己的指印,指痕之深,却像是……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非要掐死自己不可。”
赵捕头眉头紧锁:“梦魇?或是中了邪?”
“属下不敢妄断。”仵作摇头,“只是这木偶……”
“木偶怎么了?”
仵作蹲下身,小心地用布帕垫着手,拿起木偶,凑到灯下细看。
片刻后,他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木偶……是紫檀木的。雕工极精,绝非市井玩意儿。还有这衣裳的料子——”
他扯了扯木偶衣衫上那片焦黑的污迹。
一块小小的,边缘焦糊的丝绸碎片,飘落下来。
仵作捡起碎片,在指间捻了捻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脸色骤变:“这是……火燎过的痕迹。而且有股怪味,像是……桐油?”
桐油。
包拯心头一震。
玲珑绣坊的大火。
二十年前。
跑堂说,那场火烧死了不少人。
“收起来。”赵捕头沉声道,“这木偶邪性,带回衙门再说。先把沈夫人的口录了,再查查今夜府内有无异常。”
“是。”
包拯知道不能再待了。
他轻轻挪动身体,准备从原路退回。
就在此时,眼角余光瞥见木偶垂落的一只手。
那只木手的食指,缺了一小截。
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。
断口很新。
半个时辰后,沈府西墙外。
包拯翻墙落地时,展昭正急得团团转。
“你可算出来了!再不出来,我就要冲进去了——”展昭压低声音,一把拉住他,“怎么样?看见什么了?”
包拯浑身湿透,嘴唇发青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抹了把脸,一字一句道:“童谣应验了。‘一月枯’——沈富贵窒息而死,面皮紫胀,恰似枯败之色。”
展昭倒吸一口凉气:“真死了?怎么死的?”
“自己掐死自己。”包拯顿了顿,“至少表面如此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不可能的事发生了,就说明我们没看到全部。”包拯打断他,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,用帕子小心包着,“我在墙根草丛里发现的。应该是从木偶身上掉下来的。”
展昭凑近看。
帕子里是一小块木屑,深紫色,纹理细密,还带着淡淡的檀香。
“紫檀?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包拯又展开另一块帕子。
里面是一片小小的丝绸碎片,边缘焦黑,凑近能闻到微弱的焦臭味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从木偶衣服上掉下来的。”包拯抬头,望向沈府高耸的围墙,声音压得极低,“展昭,这不是诅咒,也不是邪祟。”
雨不知何时小了,化作绵绵细丝。
长街尽头传来梆子声。
子时了。
包拯将那两样东西重新包好,贴身收好。
他的目光穿过雨幕,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:
“这是谋杀。”
“而凶手,在向我们展示他有多……讲究。”
远处,更夫嘶哑的喊声飘来: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可此刻,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雨气。
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,桐油燃烧过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