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汴京,连风都带着粘稠的热意。
朱雀门外大街东侧,一座三层茶楼里人声鼎沸。
二楼临窗的位置,坐着个皮肤微黑的少年。
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身着素青襕衫,额前碎发下,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。
“包拯,你发什么呆?”
同桌的白衣少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这少年眉目俊朗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木剑。
那是他央求家中武师用枣木削成的,虽未开刃,握柄处却已被摩挲得油亮。
“展昭,你听。”包拯回过神来,食指轻点桌面。
茶楼的嘈杂声里,隐约飘来孩童的唱诵声。
那调子古怪,不似寻常童谣的欢快,反而带着某种僵硬的韵律,从长街那头一路漫过来:
“一月枯,二月焦,三月傀儡线断了……”
“四月骨,五月哭,六月坟头长青草……”
唱到此处,声音渐低,后头几句便听不真切了。
展昭侧耳听了听,不以为意:“又是哪家孩子编的鬼话,天这么热,也不嫌瘆人。”
包拯却没接话。他身子微微前倾,眉头轻蹙,目光穿过雕花窗棂,落在街对面槐树下嬉戏的孩童身上。
四五个总角小儿手拉着手,围成圈转着,一遍遍重复那诡异的歌谣。
“你听出什么来了?”展昭见他神色认真,也正经起来。
“这童谣不对。”包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茶水已温,“时序是乱的。一月枯、二月焦——枯是草木凋敝,该是秋冬;焦是烈火焚灼,却是盛夏意象。三四月本该是万物生长,这里却说‘傀儡线断’、‘骨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倒像是……在讲某种过程。”
“什么过程?”
包拯摇头:“还不清楚。但你不觉得,这词里透着一股死气么?”
话音未落,茶楼跑堂提着铜壶过来添水,听见他们议论,压低声音笑道:“两位小郎君也听见了?这歌谣是这几日才在城里传开的,有人说是不祥之兆呢。”
“可知是从哪儿传出来的?”包拯问。
跑堂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:“都说是从南熏门外那片荒宅子那边传起的。那边早些年遭过火,死了不少人,一直不太平。小孩儿不懂事,跑去玩,回来就全会唱了。”
“荒宅子?”
“就是以前那个什么……玲珑绣坊的旧址。”跑堂摇摇头,“都二十年前的事了,现在早没人提了。不过说来也怪,最近总有孩童在那附近捡到些小木偶,做得怪精致的,就是看着……瘆人。”
木偶。
包拯心中一动,正待细问,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笑着上来,为首的是个穿月白襕衫的少年,眉清目秀,手里握着卷《洗冤集录》,边走边与同伴争论:“……凡验尸,须先打量四至,不可孟浪。宋提刑此言,方是正理。”
他与包拯目光相触,微微一怔,随即露出温和笑意,点头致意。
“是公孙策。”展昭在桌下踢了踢包拯的脚,“听说他上月帮开封府勘验过一桩溺亡案,说死者耳中有泥沙,是生前入水,不是死后抛尸,还真让他说中了。”
包拯也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公孙策出身医户,家学渊源,却偏爱刑名之道,在太学旁听时常与博士辩难,颇有些名气。
公孙策那桌离得不远,谈话声断断续续飘来。
“……童谣之事,我翻查过《五行志》,凡民间忽传诡异歌谣,多应灾异。”公孙策的声音清朗,“只是这词句太过直白,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。”
他的同伴笑道:“子明兄又要效法古人,以谶纬解诗了?”
“非是谶纬,是事理。”公孙策正色,“凡人为事,必有因果。这童谣传得如此之快,定有推手。只是不知其目的何在。”
包拯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枯。焦。线断。
骨。哭。青草。
“展昭。”他突然开口,“若这童谣不是在讲时序……而是在讲某种‘死法’呢?”
展昭一愣。
包拯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茶楼的喧闹淹没:“你想,枯——可以是失水而亡。焦——烈火焚身。线断——傀儡没了线会如何?”
“会……散架?”
“不。”包拯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傀儡无魂,本不能动。有线牵引,方似活人。线若断了,便是彻底‘死’了,成了真正的死物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若反过来想,一个活人,被像傀儡一样操控、摆布,最后线断了……”
展昭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包拯截住他的话头,重新看向窗外。
槐树下的孩童已经散了。
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落在最后,蹲在地上捡石子。
她哼着刚才的歌谣,调子飘飘忽忽,在午后的热风里荡着:
“……七月半,纸船翻,八月秋凉魂不散……”
“……九月九,登高走,看见故人招招手……”
唱到这里,小女孩突然停下,抬起头,直勾勾地看向茶楼的方向。
她的眼睛很大,黑得像两口深井。
包拯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,小女孩咧开嘴,露出一个天真又诡异的笑,然后一字一顿,唱出最后两句:
“……十月十,莫回头,回头看见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一辆装运绸缎的马车辘辘驶过,扬起尘土。
待车马过去,槐树下已空无一人。
只有那未完的童谣,像一缕游魂,悬在灼热的空气里。
“回头看见什么?”展昭追问。
包拯缓缓摇头。
他的手按在茶碗边缘,指节微微弯曲。
茶楼里依旧人声鼎沸。
说书先生醒木一拍,开始讲《聂隐娘》的故事。
公孙策那桌已经换了话题,在争论《唐律疏议》里关于保辜期限的条款。
跑堂吆喝着“新出炉的蟹黄毕罗”,香气弥漫。
一切如常。
可包拯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就像平静的湖面下,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而那首童谣,就是第一圈涟漪。
他端起茶碗,将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窗外,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,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。
要变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