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令仪沉默了片刻,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包拯坐下。父子之间隔着一张书案,也隔着二十年沉默的秘密。灯光在两人脸上跳跃,将他们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。
“是关于玲珑绣坊的旧案,是吗?”包令仪先开口,声音干涩。
“是。”包拯从怀中取出那本地契副本,放在书案上,推到父亲面前,“咸平五年三月,玲珑绣坊地契交易,您是见证人。”
包令仪的目光落在地契上。他没有碰,只是看着,眼神像在看一件很久远的、不愿记起的东西。
“您知道那场大火不是意外,对吗?”包拯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您知道沈富贵、郑主事、王麻子、周桐他们纵火夺宝,烧死了三十六个人,对吗?您知道那块地是赃物,刘瑾以极低价格买下,而您……您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字。”
每一句质问,都像一把刀,割在父子之间。
包令仪闭上眼睛,良久,才缓缓睁开。他的眼睛里,有血丝,有泪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三个字,像三记重锤,砸在包拯心上。尽管早有预感,但亲耳听到父亲承认,还是让他浑身发冷。
“为什么?”包拯的声音嘶哑,“您教导我清廉正直,教导我为民请命,教导我读书人的风骨……可您自己,却为了一场肮脏的交易做见证?您知道那是三十六条人命啊!您知道苏绣云死的时候才十九岁吗?您知道李妙手躲在梁上,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被烧死吗?”
他的情绪失控了。二十年的信仰,在一瞬间崩塌。那个他视为楷模的父亲,突然变成了他最憎恶的那种人,官场上的妥协者,正义的背叛者。
包令仪没有辩解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,任由那些质问像刀子一样刺过来。等包拯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:
“因为如果我不签字,死的就不止三十六个人。”
包拯愣住了。
“咸平五年,先帝病重,朝局动荡。”包令仪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包拯,望向漆黑的夜空,“刘瑾那时是右司郎中,深得某位王爷的信任。他看中了玲珑绣坊的霓裳羽衣,想献给王爷,作为……某种表态。绣坊不从,他就动了杀心。”
“这些我都知道。”包拯道。
“但你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。”包令仪转过身,眼神痛苦,“刘瑾当时还掌控着一桩更大的案子,江南粮仓亏空案,涉及朝中十几位官员,包括你舅舅。”
舅舅?
包拯的舅舅,母亲唯一的兄长,时任江南某县县令。
“你舅舅为人耿直,发现上司贪墨,上书举报,反被诬陷下狱。”包令仪的声音在颤抖,“刘瑾找到我,说只要我在玲珑绣坊的地契上签字作证,证明交易‘公平合法’,他就保你舅舅平安,甚至能让他官复原职。如果我不签……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“你舅舅就会‘病故’在狱中,你母亲会伤心欲绝,我们这个家……就毁了。”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,和窗外隐约的风声。
包拯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因为紧握而微微颤抖的双手。二十年来,父亲从未提过舅舅当年下狱的事,只说他“因病辞官,回乡静养”。母亲也从未怀疑,每年按时给舅舅寄钱寄信。
原来那场“病”,是这样来的。
“我签了字。”包令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成了那场罪恶交易的见证人,成了帮凶。二十年来,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。梦里,总有个姑娘在哭,总有个年轻匠人在问:为什么?为什么?”
他转过身,老泪纵横:“拯儿,我不是你心目中的清官。我是个懦夫,为了家人,背叛了良知。我知道,我不配做你的父亲,不配教导你那些大道理……”
“父亲。”包拯站起身,走到父亲面前。他从未见过父亲流泪,那个总是严肃、总是坚毅的父亲,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“您保存了证据,对吗?”包拯问。
包令仪一怔。
“您签字,是为了救舅舅。但以您的性格,绝不会真的同流合污。”包拯看着父亲的眼睛,“您一定留了后手,保存了真正的证据,等待有一天……能揭开真相。”
包令仪的嘴唇哆嗦着,良久,才缓缓点头:“我留了一份地契的真本。上面有刘瑾、沈富贵、郑主事、王麻子、周桐五个人的亲笔签名和手印。还有……当年他们威胁我的书信,刘瑾指使沈富贵等人纵火的暗示……我都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