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府的侧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平日里只供仆役采买出入。包拯记得,小时候顽皮,常从这里溜出去,到街上看杂耍、买糖人。门板上的木纹,门槛上的磨损,甚至门轴转动的吱呀声,都刻在记忆深处,熟悉得如同呼吸。
但今夜,当他的手触到冰凉的门环时,却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。
恐惧门后等待他的真相,恐惧父亲眼中可能闪过的愧疚或愤怒,恐惧这个从小给予他庇护和教导的家,突然变成一个陌生的、布满阴影的迷宫。
“有人在看我们。”展昭压低声音,手按在木剑柄上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巷子很暗,只有远处一盏孤零零的灯笼,在夜风中摇晃。两侧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,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眼睛。公孙策靠在墙上,呼吸粗重,额头上冷汗涔涔,伤口的疼痛让他几乎站不稳。
包拯深吸一口气,握住门环,轻轻叩了三下,两长一短,这是他和家里老仆约好的暗号。小时候晚归,怕被父亲责罚,就用这个暗号让老仆悄悄开门。
门内寂静无声。
包拯的心往下沉。难道连老仆也……
就在他准备再叩时,门吱呀一声,开了条缝。一张苍老的脸探出来,是陈伯,在包家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仆。他看到包拯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愕,随即是担忧。
“少爷?你怎么……”
“陈伯,让我们进去。”包拯低声道,“别声张。”
陈伯连忙打开门。
三人闪身进去,门立刻关上。陈伯举起手里的灯笼,昏黄的光照亮了包拯的脸,也照见了展昭手臂的绷带和公孙策苍白的脸色。
“这是怎么了?少爷你受伤了?”陈伯的声音发颤。
“陈伯,我父亲呢?”包拯问。
“老爷在书房。下午从衙门回来,就把自己关在里面,晚饭都没吃。”陈伯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老爷心情很不好,像是……出了大事。”
包拯看向书房的方向。穿过前院,东厢房二楼那扇窗还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端坐在书桌前,一动不动。
那是父亲。
“陈伯,带公孙策去客房,找些干净布和金疮药来。展昭,你在门口守着,任何人来都别放进来。”包拯吩咐完,转身朝书房走去。
“少爷……”陈伯欲言又止。
包拯停下脚步,回头。
陈伯的嘴唇哆嗦着,眼里有泪光:“老爷他……老爷是个好人。少爷,你……你好好跟老爷说话。”
这话里的深意,让包拯的心更沉了。他点了点头,踏上通往书房的楼梯。
楼梯很窄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每一声,都像是在叩问过去二十年的时光,叩问那些被掩埋的秘密。包拯想起小时候,他总爱爬上这楼梯,躲在书房门外偷听父亲和客人谈话。父亲的声音总是温和而坚定,谈的是民生疾苦,是律法公正,是读书人的风骨。
那时的父亲,是他心中“清官”的化身,是天地间正气的凝聚。
可现在……
包拯停在书房门口。灯光从门缝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。他抬手,想要叩门,手却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门内传来声音,平静,疲惫:“进来吧。”
父亲知道他在外面。
包拯推开门。
书房还是记忆中的样子。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摆满了经史子集。窗前一张大书案,案上笔墨纸砚齐整,还有一盏青瓷灯,灯焰跳动,将父亲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。
包令仪坐在书案后,手里握着一卷书,但眼睛没有看字,而是看着窗外的夜色。他穿着家常的深蓝直裰,头发花白了大半,梳得一丝不苟。听到门响,他缓缓转过头来。
五十余岁的年纪,面容清癯,眼角的皱纹很深,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。此刻他看着包拯,眼神复杂,有惊讶,有担忧,有疲惫,还有一种包拯从未见过的……愧疚?
“父亲。”包拯拱手行礼。
包令仪放下书卷,站起身。他的动作有些迟缓,像是背负着看不见的重担。“你受伤了?”他看向包拯肩头渗血的布条。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包拯道,“父亲,我有事要问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