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呢?你师父在哪?”
苏铁抬起头,看向废墟的某个方向。那里,断墙的阴影里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个人。
穿着灰衣,佝偻着背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包拯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李妙手。
真正的李妙手。
他还活着。
那个灰衣人缓缓走过来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。他走到戏台前,抬起头,看向台上的苏铁。
二十年了。
师徒重逢。
苏铁跪了下去,重重磕头:“师父,徒儿不孝,用了您的名号二十年。”
李妙手,真正的李妙手,伸手扶起他。他的手在颤抖,眼眶泛红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傻孩子。”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,但透着一股慈爱,“你用我的名号,替绣云报仇,我高兴还来不及,怎么会怪你?”
“师父,您……您这二十年,都去了哪?”苏铁的声音哽咽。
李妙手叹了口气,看向包拯:“包公子,能借一步说话吗?”
……
废墟深处,一处隐蔽的断墙后。
李妙手,真正的李妙手,靠在墙上,似乎需要支撑才能站稳。他太老了,七十多岁,加上二十年的隐姓埋名,身体早已油尽灯枯。
“二十年前,我被人救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救我的人,是一个游僧,他是我父亲的朋友,那天晚上,他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。”
“后来呢?”包拯问。
“后来他把我送到城外一座小庙里,托人照顾。”李妙手道,“我身体渐渐好转,已能下床走路。有一天,我托人打听,得知苏铁用了我的名号,开始查案。我劝过他,让他放下,让他好好活着。可他不听。他说,师父,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。等仇报完了,我就去陪绣云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:“二十年了,我天天在庙里等,等他的消息。我怕他出事,怕他被仇家发现,怕他……熬不过去。可我不敢出来,我怕拖累他。我只能等,等啊等,等到今天。”
包拯沉默着。他看着这个老人,看着这个同样被命运捉弄的灵魂。他失去了爱人,失去了徒弟,失去了二十年的光阴。如今终于重逢,却是在这样的时刻,这样的地方。
“您今天来,是为了什么?”包拯问。
李妙手擦了擦眼泪,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小小的木偶。
婴儿的木偶。
和苏铁手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那晚做的。”李妙手道,“会哭的傀儡。我用了三个月,终于让它哭了。可绣云……再也看不到了。”
他将木偶递给包拯:“包公子,这个送给你。谢谢你,替我们这些老东西,讨回了公道。”
包拯接过木偶。很轻,但很沉。木偶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,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总觉得它们在看着他,在对他说话。
“李前辈,您不恨吗?”包拯问。
李妙手沉默了很久,才道:“恨。恨了二十年。可今天,看到那个王爷被押走,看到刘瑾跪在地上,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终于可以闭上眼睛……我突然觉得,不恨了。”
他看向东方,那里已经泛起鱼肚白:“恨太累了。绣云活着的时候,最喜欢笑。她说,笑比哭好,笑能让人忘记烦恼。我应该……笑着去见她。”
他转身,慢慢走回戏台。
苏铁还跪在那里,面前摆着那三个木偶。
李妙手走过去,在他身边跪下,伸手揽住他的肩膀。
“铁儿,够了。”
苏铁抬起头,泪流满面:“师父,我……我还是没护住穆辛。他被杀了,证人没了……”
“有。”李妙手轻声道,“还有我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,一封信,泛黄的纸,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。
“这是绣云留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大火前那晚,她偷偷塞给我的。她说,如果她出了事,就让我拿着这封信,去找一个叫‘陆七’的人。那人是刘瑾的亲兵,良心未泯,可以作证。”
苏铁接过信,展开,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。眼泪滴在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“绣云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包拯心想,陆七?确实可以算作一个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