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泪光:“她没想到,自己十九岁就成了鬼。”
包拯走上戏台,在他身边站定。风从废墟间穿过,带着焦土和野草的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香,是幻觉吗?还是苏绣云真的回来了?
“李前辈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包拯道。
“问。”
“你到底是李妙手,还是苏铁?”
李妙手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摘下腰间的布袋,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铜钱。
边缘刻着“手”字,下面没有数字。零。
“李妙手是我的师父。”他说,“我是苏铁。”
包拯虽然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,还是心头一震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妹妹是苏绣云,我是她唯一的兄长。”苏铁,那个被叫做李妙手二十年的人,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但平静,“师父收我当徒弟那年,我才十三岁,绣云才七岁。师父说,我手巧,适合学傀儡。绣云说,哥哥学的本事,将来要给她做最好看的木偶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木偶上,眼神温柔得像在看活人:“我学了十年,出师那天,给绣云做了第一个木偶。就是那个绣娘的木偶。她喜欢得不得了,天天抱着睡。”
“后来呢?”包拯问。
“后来师父死了。”苏铁道,“咸平五年正月十四,师父让我去城外办事,他自己留在作坊里赶工,说要给绣云做一个特别的木偶,会哭的,庆祝她的十九岁生日。我去了,第二天回来,作坊烧成了白地。师父死了,绣坊也烧了,绣云……也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:“我疯了似的找,在废墟里挖了三天三夜。最后,我找到的,只有这个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面铜镜。
裂开的镜面,模糊地映出他的脸。
“她临死前,还握着这面镜子。她一定是在等我,等我来救她。可我……我在城外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包拯沉默着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任何语言,在这二十年的痛苦面前,都苍白无力。
“我恨。”苏铁继续道,声音渐渐冷下来,“恨那些放火的人,恨刘瑾,恨那个王爷,恨我自己。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?为什么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畜生?”
他的手握紧,青筋暴起:“我发誓,要让他们血债血偿。可我只是个做木偶的,无权无势,连衙门都进不去。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,变成师父。”
“变成李妙手?”
“对。”苏铁道,“师父的名声大,认识的人多,而且……师父和绣云的事,没人知道。我假装是师父,用他的身份,用他的手艺,在汴京隐姓埋名,一边打听仇人的消息,一边等机会。”
“二十年,你就这么等过来了?”
“二十年。”苏铁点头,“我等到了沈富贵发财,等到了郑主事升官,等到了王麻子老死,等到了周桐发疯,等到了穆辛躲进山里,等到了刘瑾年老致仕,等到了那个王爷……终于露出马脚。”
他看向包拯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:“我也等到了你。”
包拯迎上他的目光:“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还不能确定,你是不是那个能帮我的人。”苏铁道,“我需要试探,需要确认。我设下童谣,制造命案,一步一步引你深入。你每一次的反应,每一次的推理,每一次的坚持……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顿了顿:“包公子,你是个好人。好人,才值得信任。”
包拯心中五味杂陈。他被利用了,但这份利用,是为了公道,为了三十六条人命。
“那师父呢?李妙手,他真的死了吗?”包拯问。
苏铁沉默了很久,才道:“师父……其实没死在那场大火里。”
包拯一愣。
“大火那晚,师父确实在作坊里赶工。但他没烧死。”苏铁的声音很轻,“他去了绣坊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担心绣云,提前完成了那个会哭的木偶,想给她一个惊喜。他去的时候,正好撞见沈富贵他们在泼油。”苏铁闭上眼睛,像是看到了那一幕,“他想救绣云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迷烟散了,火起了,他只能……只能眼睁睁看着。”
包拯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冲进火里。”苏铁睁开眼睛,眼中满是痛苦,“他说,就算死,也要和绣云死在一起。可他刚冲进去,房梁就塌了。他被砸晕,等醒来时,已经被一个黑衣人救了出来。”
“黑衣人?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铁摇头,“师父说,那人蒙着脸,武功很高,把他扔在城外就消失了。等他赶回绣坊,火已经灭了,绣云的尸体……已经被抬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