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八，巳时三刻，城西水井巷。
这条巷子因巷口一口古井得名。井水甘甜，四季不涸，平日里总有三五妇人聚在井边洗衣淘米，闲话家常。但今日，井边空无一人。
不是没人来，而是不敢来。
昨夜子时前后，井里传出哭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哭，是好几个人的，男女混杂，时高时低，飘飘忽忽，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瘆人。更夫吓得扔了梆子就跑，邻居们紧闭门窗，整条巷子噤若寒蝉。今晨天亮后，有胆大的汉子结伴去井边看，井水依旧清澈，井壁也没有异常。但没人敢打水，那哭声太真实，真实得不像是幻觉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半天时间就传遍半个汴京。人们交头接耳，眼神闪烁，压低声音传递着同一个词：
“五月哭”。
童谣里的“五月哭”，以最诡异的方式应验了。
包拯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，站在巷口，远远看着那口古井。井台是青石砌的，边缘光滑，不知被多少代人摩挲过。井绳悬在辘轳上，随风轻摆，像吊死鬼的舌头。
他其实没想来这里。从陆七那里脱身后，他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展昭和公孙策。但经过水井巷时，听到人群议论，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。
不是因为好奇，而是因为他知道，这不是巧合。
李忠说“五月哭，已经开始了”。陆七说李妙手在废墟里哭得像孩子。而现在，井里传来哭声。
是李妙手在装神弄鬼？还是……真的有冤魂？
包拯不信鬼神。但他相信，有人会利用鬼神。
“让开！让开！官差办案！”
一队衙役拨开人群，赵捕头大步走来。他脸色铁青，眼下的乌青更重了，显然又是一夜未眠。看到包拯，他愣了一下，快步过来，压低声音：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刘瑾的人在全城搜你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包拯平静地说，“赵捕头，井里的哭声，查过了吗？”
赵捕头摇头：“查什么？井里除了水，什么都没有。有人说是风声，有人说是猫叫，还有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说是玲珑绣坊的冤魂，出来喊冤了。”
“您信吗？”
“我信证据。”赵捕头盯着包拯，“包公子，你昨晚在哪？为什么刘瑾的人说你私闯他的别院，还打伤了他的家丁？”
来了。刘瑾果然恶人先告状，把包拯定性为“凶犯同党”或“盗贼”。
“赵捕头可相信？”包拯反问。
赵捕头沉默了片刻，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，包令仪给他的信物。玉佩温润，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包大人对我有恩。”赵捕头道，“但这枚玉佩，不足以让我完全相信你。我需要解释，需要证据。”
包拯点头：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赵捕头可否找个安全的地方？我还有两个朋友，需要安置。”
赵捕头看了看四周的人群，又看了看那口诡异的古井，最终点头：“跟我来。”
……
午时，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。
这是赵捕头私置的产业，连衙门里的人都不知道。院子不大，但隐蔽，前后都有门，易于逃生。展昭和公孙策已经被接来，公孙策的伤口重新包扎过，服了药，虽然脸色依然苍白，但精神好了许多。
三人在正屋相见，恍如隔世。
“包大哥！”展昭冲过来，上下打量，“你没事吧？昨晚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包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又看向公孙策，“公孙策伤势如何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公孙策苦笑，“倒是你，听说你被刘瑾抓了，我们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我死了？”包拯在桌边坐下，给自己倒了碗水，一饮而尽，“差一点。但有人救了我。”
他将昨夜到今晨的经历，简要说了一遍：刘瑾的威逼利诱，李忠的良心发现，陆七的突然现身，以及那份关键的通信册和七枚铜钱的秘密。
展昭和公孙策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七个人……王爷……三个杀手……”展昭喃喃道，“这案子，比我们想的还要大。”
“大得多。”公孙策翻看着陆七给的通信册，脸色越来越凝重，“这些信虽然用了隐语，但指向性很明显。咸平五年正月，那位王爷正在争夺江南盐务的掌控权，需要大量资金‘打点’。霓裳羽衣价值连城，若献给宫中某位得宠的妃子，再由妃子吹枕边风……盐务肥差，唾手可得。”
“所以三十六条人命，在这些人眼里，只是……一笔生意？”展昭握紧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“恐怕连生意都算不上。”包拯缓缓道，“只是路上一块碍眼的石头，踢开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