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我要让他们知道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将军死的时候，胸口没有掌印。他的胸口，是一把刀。一把从背后刺进去的刀。”
他转过身来，看着包拯，眼睛里有火在烧。
“告密的人，不配死在刀下。他们只配被火烧。被他们亲手点起来的火烧。”
包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现在终于完全明白了。
苏伯渊的复仇，不是为了伸张正义。正义不需要用这种方式。他的复仇，是为了让那四个告密者在死前的一刻，体会到将军临死前的痛苦，被背叛的痛苦，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痛苦。
“可是其他人呢？”包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，“村里三百多个村民呢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，他们只是想过安生日子。你点燃火药，他们也会跟着一起死！”
苏伯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他们会成为烈士。将军的烈士。”
“他们没有选择成为烈士！”
“他们有。”苏伯渊的声音也拔高了，这是包拯第一次听到他提高声音，“三十年前，他们选择了跟着我来到这里。三十年来，他们享受了隐逸村的安宁，也就要承担隐逸村的秘密。将军的冤案昭雪的那一天，每一个隐逸村的人，都是功臣。”
“荒谬。”包拯一字一顿地说，“你用三百条无辜的人命，去换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的清白。这不是正义，这是自私。”
苏伯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。
“自私？”
“是自私。”包拯毫不退让，“将军要的是清白，不是陪葬。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但你等不了了。三十年，太长了。你恨告密者，恨朝廷，但你最恨的，是你自己。”
苏伯渊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你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将军，你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告密的人，你恨自己活了三十年却什么都改变不了。所以你要用这场大爆炸，用这三百条人命，来给自己的三十年一个交代。这不是为了将军，这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火把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摇曳。
苏伯渊死死地盯着包拯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身后那些举着火把的村民，有人开始低声啜泣，有人低下了头，有人将火把换到了另一只手上，像是觉得手里的东西突然变得烫手。
莫如山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苏伯渊身侧，但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，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“小友说完了吗？”苏伯渊终于开口，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就该老朽了。”
苏伯渊从莫如山手中接过砍刀，提在手里，刀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，呈现出暗红近黑的颜色。他一步步走向包拯，脚步很稳，不像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。
“小友说的这些话，老朽三十年来，每一天都在对自己说。”他在包拯面前停下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，“你说得对，老朽是在为自己。但为自己和为将军，有什么分别？三十年，老朽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。这件事做完了，老朽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。”
他举起砍刀。
展昭在密室门口发出了一声低吼，拔剑就要冲出来。公孙策死死地拉住了他。
包拯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把砍刀的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冷光，呼吸平稳，目光平静。
“苏老丈，你杀了我，也改变不了什么。火药库的引线我会切断，李墨轩我会带出去，真相我会公之于众。将军的冤案会昭雪，但不是用三百条人命换来的昭雪。”
苏伯渊的手停住了。
刀锋悬在包拯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。
“你以为你还有机会？”苏伯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。
“有。”包拯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截被切断的引线。蜡封的引线，颜色发黄，和火药库中使用的是同一种。
苏伯渊的脸色变了。
“主引线我今夜已经找到了，并且切断了。”包拯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，“火药库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仓库，你点不着了。”
苏伯渊猛地转身，朝洞穴深处的那条主引线望去。
那条从悔过祠正殿一直延伸到火药桶堆下面的引线，已经断成了两截，中间的缺口足足有一尺多长。
断口是新的。
莫如山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一把夺过苏伯渊手中的砍刀，朝包拯冲了过来。展昭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机会，剑光一闪，铛的一声将砍刀格开。两件兵器碰撞的火星在黑暗中迸溅，像一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谢的花。
“住手！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洞穴入口的方向传来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去。
苏晏清站在石阶尽头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，灯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。她身后，站着一群村民，不是苏伯渊带来的那些，而是更多的、普通的、没有拿火把的村民。
她是从村中召集来的。
“都住手。”苏晏清的声音在颤抖，但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，走过了火药桶堆，走到了包拯和苏伯渊之间，转过身，面对着她的父亲。
“爹，收手吧。”
苏伯渊看着女儿，那双燃烧了三十年的眼睛终于有了裂痕。
“晏清……”
“将军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的。”苏晏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，“你不是在为他报仇，你是在毁了他最后一点清白。一个用三百条无辜人命换来的昭雪，算什么昭雪？”
苏伯渊张了张嘴，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
那把被他握了一辈子的复仇之火，在这一刻，终于在女儿的眼泪中，摇摇欲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