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铁匠铺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包拯没有回积善堂。他沿着巷子往北走,穿过几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,走到了村子的最北端。这里离悔过祠不远,隔着两道墙就能看到那座高出院墙许多的飞檐。
他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,背靠着树干,闭上了眼睛。
三起命案。三个密室。三个“悔”字。一块铁牌。
凶手在加速。周敬堂死在第一夜,钱伯庸死在第二日黄昏,赵铁生死在第三日正午。按照这个节奏,下一个,李墨轩,恐怕活不过今夜。
而苏伯渊给他的期限,还剩两天。
“包公子。”
一个沙哑的、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包拯猛地睁开眼,转过身来。
哑巴守墓人云寂,就站在他身后三尺的地方。
包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。这个枯瘦如柴的老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粗布衣裳,佝偻着背,双手垂在身前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皮肤像是干裂的河床,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清明,黑白分明,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。
“云伯?”包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这个人出现得太悄无声息了。
云寂没有开口。他是一个哑巴,所有人都这么说。
但他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枯瘦如柴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。他伸出手来,掌心朝上,像是要递给包拯什么东西。
包拯低头看去,云寂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老人的手指动了。
他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上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。动作很慢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是要把字刻进肉里去。
包拯盯着他的掌心,辨认着那些笔画。
“跟……我……来。”
云寂写完这三个字,转身就走。
他的步子不大,但走得很快,佝偻的背影在巷子里闪了两闪,就拐进了一条岔路。包拯几乎没有犹豫,拔腿就跟了上去。
云寂对隐逸村的每一条路都熟悉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。他带着包拯在巷弄之间穿行,走的都是最窄、最暗、最不起眼的小道。有时候包拯以为自己跟丢了,但一转过墙角,又看到那个灰黑色的身影在几步之外等着他,像一只引路的鬼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刻钟,云寂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。
这是村子最角落的一处屋子,背靠着山壁,三面都没有邻居。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用茅草胡乱地塞着。门板上刷的黑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。
云寂推开门,侧身让包拯进去。
屋子里比包拯想象的还要简陋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瘸了腿的桌子,两条板凳,墙角堆着几个破陶罐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上的火苗像一粒黄豆,勉强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。
唯一不寻常的,是墙上挂满了画。
不是之前在地下洞穴中看到的那种人像画,而是一幅一幅的示意图。
包拯走近了看,发现那些画的是隐逸村的布局。不是普通的村落地图,而是一幅幅拆解开的、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工程图。每一条巷道的宽度、每一座房屋的朝向、每一道排水沟的走向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而在这些工程图的最中央,是悔过祠。
悔过祠被画了不下十遍。俯视图、侧视图、剖面图,甚至连地下洞穴的结构都被一笔一笔地勾勒了出来。画中的火药库被涂成了红色,红色之外是一圈一圈的虚线,标注着“引线路径”“通风口”“承重墙”等字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