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晏清的住处不在积善堂,而在祠堂后面一座单独的小院里。包拯敲了三下门,等了很久,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疲惫的脸。苏晏清的眼睛红肿,像是哭了很久,但她的神情却出奇地平静,那种暴风雨到来之前、万物俱寂的平静。
“包公子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苏姑娘,我有话问你。”包拯没有客套,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树下摆着一张石桌、两条石凳。桌上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灯油已经见底,火苗奄奄一息。
苏晏清在石凳上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不说话。
包拯在她对面坐下,从怀中取出那张她写给云寂的纸条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你写的。”
苏晏清看了一眼纸条,没有否认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我爹在做什么。”苏晏清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从今年年初开始,他就不对劲了。他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,有时候对着墙上那幅将军的画像说话,一说就是大半夜。”
“他跟你提过将军的事吗?”
苏晏清摇了摇头。
“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。但我娘在世的时候,跟我讲过一些。她说我爹年轻的时候是将军最信任的副将,两个人出生入死,比亲兄弟还亲。将军出事那天,我爹就在他身边,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带走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。
“他用了三十年,都没有原谅自己。”
包拯沉默了片刻,将那张纸条推近了一些。
“你纸条上写的‘三日后辰时’,是什么意思?”
苏晏清抬起头,看着包拯,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光芒。
“我爹的书房里有一张地图,画的是悔过祠下面的火药库。地图上标注了一条主引线,从火药库一直延伸到悔过祠的正殿。他说过,祭祖大典最后一天的辰时,他会点燃这条引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引线会烧到火药库,整个村子都会被炸上天。”
“他知道你在看他的地图吗?”
苏晏清摇了摇头。
“他不会让我看到这些的。我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翻出来的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包公子,我爹不是坏人。他只是……太恨了。恨那些告密的人,恨朝廷,恨老天爷不睁眼。但这三十年,他恨来恨去,最恨的还是他自己。”
包拯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苏姑娘,你爹的手是不是经常受伤?”
苏晏清愣了一下,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他的手心总是红红的,有时候还起泡。他说是年纪大了皮肤干,抹药膏。我给他买过好几次药膏,但总也不见好。”
包拯和公孙策对视了一眼。
那不是皮肤干。那是掌心涂药、反复摩擦燃烧留下的灼伤。苏伯渊亲手用焦掌印的机关杀死了周敬堂,他手上的伤,就是最好的证据。
“苏姑娘,我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包拯站起身来。
苏晏清也站了起来,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她的下巴抬得很高。
“你愿意作证吗?在所有人面前,指证你的父亲?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
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苏晏清闭上了眼睛,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滴落在石桌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