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拯将名单放下，在铁匣的底部发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，封面上写着“岳擎天案始末”六个字。
他翻开第一页，一行行蝇头小楷映入眼帘。
“庆历四年春，烈火将军岳擎天奉旨研制新式火药，以期收复燕云。三月后，火药初成，威力数倍于旧式。然未及献于朝廷，便有密报称将军私藏火药、意图谋反。天子震怒，下旨满门抄斩。将军临刑前仰天大笑，曰：‘我以烈火报国，国以烈火焚我。’遂从容就义。”
包拯的手指微微发抖，不知是因为地下的阴冷，还是因为字里行间那扑面而来的悲愤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“将军既死，麾下三百亲兵遭朝廷追杀。副将苏伯渊率余部百余人遁入深山，建隐逸村，立誓为将军昭雪。村中设悔过祠，祠下藏火药配方及将军遗物，以待后人。三十年为期，若冤案仍未昭雪，则……”
最后一行的字迹变得潦草而用力，像是写字的人在咬牙切齿。
“……则引火药入京，与仇同尽。”
包拯缓缓合上册子，将它放回铁匣。
他站在原地，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细微风声和自己砰砰的心跳，许久没有动。
真相，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连环命案，更是一桩三十年前的冤案，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村庄，一群用余生守护着复仇誓言的人。
而杀人的凶手……
包拯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苏伯渊的脸。
平静的、和煦的、恰到好处地悲伤着的脸。
如果苏伯渊真的是当年烈火将军的副将，如果他在三十年前就发下了“薪尽火传”的誓言，如果四名长老都是当年告密的人……
那么，凶手就是苏伯渊。
可是，证据呢？动机呢？手法呢？
密室是怎么做的？焦黑的掌印是怎么回事？钱伯庸被扔进井里之前到底是怎么死的？
包拯深吸一口气，吹灭了蜡烛，沿着石阶返回地面。
他需要更多的时间，更多的证据，才能将那层温和老村长的皮一层一层剥开，露出下面那个被仇恨烧了三十年的灵魂。
但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
祭祖大典就在明天。如果他的推理没错，苏伯渊不会只杀两个告密者就收手。四个长老，还剩下赵铁生和李墨轩。而李墨轩已经失踪了，或许已经死了，或许正在被追杀。
包拯将石碑底座恢复原状，退出正殿，原路翻墙离开了悔过祠。
在巷口的暗处，公孙策和展昭已经焦急地等待多时。
“包大哥，你总算出来了！”展昭压低声音，“你都不知道，刚才那守卫差点发现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包拯打断他，“回积善堂，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。”
三人在夜色中快步穿行，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回到客房，包拯将门关好，将烛台放在桌上，把在悔过祠中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公孙策和展昭。
公孙策听完，脸色煞白。
“烈火将军岳擎天……我在祖父的笔记中见过这个名字。”公孙策的声音有些发干，“此案当年轰动朝野，我祖父曾参与整理相关案卷，说是疑点重重，但先帝已经定了案，谁也不敢翻。”
“三百亲兵，三十年的等待，足以毁掉整座京城的火药。”包拯低声道，“现在你知道，为什么这个村子的每一个人都那么奇怪了。”
“可是包大哥。”展昭插嘴道，“如果凶手是老村长，他为什么要杀周敬堂和钱伯庸？他们都是当年一起逃出来的兄弟啊。”
“名单。”包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，他在地下洞穴中凭记忆抄录的名单开头几行，上面有周敬堂和钱伯庸的名字和职务。
“周敬堂，校尉。钱伯庸，校尉。李墨轩，参军。赵铁生，都头。”包拯指着这些名字，“他们都是当年烈火将军麾下的军官。如果三十年前的冤案中，有人向朝廷告了密……”
“告密者就在他们中间。”公孙策恍然大悟。
“而且不止一个。”包拯道，“四个长老，恰好是当年除了苏伯渊之外职位最高的四个人。如果他们中有三人甚至全部参与了告密，那么苏伯渊隐忍三十年，在祭祖大典这个特殊的时刻动手，就有了充分的动机。”
“可是他为什么现在才动手？”展昭又问。
包拯沉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烛火上，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“因为三十年的期限到了。”他缓缓说道，“那本册子上写的是三十年为期。如今三十年已到，如果将军的冤案仍未昭雪，苏伯渊就要引火药入京，与仇同尽。但在做这件事之前，他要先清理掉当年背叛将军的人。”
“所以周敬堂和钱伯庸死了。”公孙策道，“下一个可能就是赵铁生，或者李墨轩。”
“而我们要做的是……”包拯站起身，目光坚定。
“阻止苏伯渊继续杀人？”
“不。”包拯摇头，“在阻止他之前，我们要先找到证据。不是推理，不是猜测，是实实在在的证据。然后，我们要在祭祖大典上，当着所有村民的面，把真相揭开。”
“可是如果苏伯渊真的打算引火药入京……”
“所以在那之前，我们还要做一件事。”包拯的目光转向东方，那里天色已经微微发白。
“把火药库的引线切断。”
窗外，鸡鸣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。
祭祖大典的这一天，终于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