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拯握着那张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
凶手一直在下一盘更大的棋。他不仅要杀人,还要通过杀人来逼供,通过逼供来追查更深的真相。那三成铜料的去向,是这条复仇之链上最关键的一环。
“包拯,”公孙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?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那三成铜料才是真正致命的那个部分,大到足以让一个人用三个月时间布局复仇,大到凶手宁肯改变杀人的顺序也要先逼问出来……”公孙策摸了摸鼻子,“那这笔铜料,会不会才是徐无量当年被陷害的真正原因?”
包拯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重新摊开方谦的那份供状,目光落在其中一句话上:
“罪民受城中富户周万贯之托,私铸铜钱以牟暴利。”
受周万贯之托。
徐无量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利用的。周万贯给他铜料、给他场所、给他人手,让他铸钱,然后事败时把他推出去顶罪。但周万贯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铜料?
官铜。
而官铜的调动,需要比周万贯更高层的人签字画押。
包拯闭上眼,在脑海中将庐州府所有能接触官铜调拨的官员过了一遍。知府孙明德、通判李正、推官方谦、主簿钱程……
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钱程。
庐州府主簿,负责文书往来和物资登记。三个月前那批铜料的调拨公文,经手人除了周万贯之外,就是主簿钱程。而钱程在三个月前忽然告老还乡,离开庐州时带走了三大车行李。
“公孙策,”包拯的声音很低,“钱程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公孙策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大变:“钱程?庐州府主簿,三个月前告老还乡,说是回老家江宁养老。我查过他的档案,这个人籍贯江宁,在庐州当了十二年主簿,官声不坏,从未有过贪墨的记录。”
“从未有过贪墨的记录。”包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“那他是怎么在告老还乡时带走三大车行李的?”
公孙策哑口无言。
“走,”包拯将那叠纸条收入袖中,大步朝门外走去,“去查钱程的下落。如果那三成铜料是被钱程拿走的,那徐无量要找的第三个人就是他。而钱程已经离开庐州三个月了,如果徐无量已经找到了他……”
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,但公孙策已经听懂了。
钱程可能已经死了。只是死在别处,还没有人发现。
两人快步走出方宅,迎头撞上了一个气喘吁吁跑来的差役。差役连礼都来不及行,直接扑过来喊了一嗓子:
“包公子!赵虎出事了!”
包拯的心猛地一沉:“展昭呢?我不是让他守着赵虎吗?”
“展少侠在!他一直守在赵捕头身边,半步没离过!”差役的脸涨得通红,又急又怕,“但是刚才,就在一刻钟前,赵捕头在衙门后院的茅厕里……”
“说清楚!”
“他蹲茅厕的时候,从茅坑里冒出来一个纸人的脑袋!”
包拯和公孙策同时愣住了。
茅厕。纸人。从粪坑里钻出来。
这个凶手,已经不只是在杀人了。他在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渗透赵虎的生活,让他无处可逃、无时无刻不被恐惧包围。即便展昭寸步不离地守着,凶手还是能找到缝隙,任何人都不可能连如厕都被人盯着。
“赵虎现在什么状态?”包拯问。
“缩在房间里不敢出来,连水都不敢喝了。说是怕任何东西里都藏着纸人。”
包拯深吸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往府衙方向赶去。
凶手在加速。他提前动了方谦,又持续不断地骚扰赵虎,让赵虎的精神濒临崩溃。等到了六月十五那天,即便展昭守在身边,赵虎也可能已经被恐惧摧垮了心智,凶手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就能让他自我毁灭。
这就是纸人战术的真正可怕之处,杀人于无形,诛心于无声。
包拯大步走着,忽然停下脚步,从袖中摸出了那个巴掌大的小纸人,翻到背面,看着那行字:“三天之后,乱葬岗,你一个人来。我等你。”
今天是六月十三。后天就是六月十五。
他必须在这两天之内,查清楚那三成铜料的最终去向,以及钱程到底是死是活。
否则到了乱葬岗,他面对徐无量的时候,手里握着的答案,永远少一块拼图。
“公孙策,”包拯的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的石头,“钱程的籍贯是江宁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江宁离庐州多远?”
“快马加鞭,大约两天的路程。”
包拯的目光锐利起来:“也就是说,如果我们现在出发,后天早上能到江宁。那是六月十五的早晨,徐无量约我见面的时间,正好是六月十五的夜里。”
公孙策愣了一下:“你想去江宁?”
“我不去。”包拯摇了摇头,“你替我去。”
公孙策张了张嘴,很快明白了包拯的意图:“你要我去查钱程的真实情况,确定他是否还活着?”
“对。如果钱程还活着,带他回来,他是指认周万贯和方谦的关键证人。如果他已经死了……”包拯顿了顿,“查清楚他是怎么死的,死在谁手里。然后快马回庐州,把消息带给我。”
公孙策沉默了两息,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这就动身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包拯看着他的眼睛,“徐无量可能在庐州之外也有眼线。你出了城,不要暴露身份,扮成行商走货的。”
公孙策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往马厩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包拯一眼。
“包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一个人去见他的时候,小心。”公孙策说完这短短几个字,再没有多言,转身大步离去。
包拯望着公孙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往府衙的方向赶去。
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庐州城的青石板路上,热浪翻涌,蝉声聒噪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又和往常完全不同。
因为在那些纸糊的面孔后面,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切。他看见了公孙策出城,看见了包拯去方家,看见了展昭守在赵虎门口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而包拯心里清楚,等到六月十五的夜里,在乱葬岗那个荒草丛生、白骨零落的地方,他终于要见到这个人了。
不是纸人。
是真人。
带着三年的血与恨,站在月光底下,等他来赴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