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拯赶到方谦府上的时候,方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方宅位于城东青云巷,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,青砖黛瓦,门楣上悬着一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,那是方谦三年前升任推官时,庐州知府孙明德亲笔题写的。此刻匾额歪了一半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,红绸做的灯笼也掉了一只,歪歪斜斜地挂在门廊下。
下人们进进出出,有的端着水盆,有的抱着被褥,个个脸色苍白、脚步虚浮。一个老管家迎上来,看见包拯像看见了救星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包公子,我家老爷他……他魔怔了!”
包拯扶起老管家,快步走进内宅。
方谦的卧房在第二进的正房,房门大敞着,几个丫鬟围着床榻哭哭啼啼,床上躺着一个人,被厚厚的棉被裹着,只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包拯认得,五十来岁,面皮白净,三绺长须,平日里总是端着一副官架子,下巴微微扬起,看人时目光从鼻梁上方斜斜地压下来。
可此刻的方谦,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螺。他的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,两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,只剩下松松垮垮的皮挂在颧骨上。他的眼神涣散,时而盯着屋顶,时而又缩回被子里,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: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……不是我一个人的……他为什么找我?他为什么找我?”
包拯在床前站定,俯下身,平静地看着方谦的眼睛。
“方大人。”
方谦的眼神跳了一下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了回来。他看见包拯的脸,嘴唇哆嗦了两下,忽然一把抓住包拯的袖子,力道大得惊人:
“包拯!你来了!你终于来了!你告诉他,不是我一个人的!那批铜料周万贯拿了四成,我拿了两成,赵虎也拿了一成,还有三成……”
他忽然住了嘴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,眼珠子转了两圈,猛地缩回手,把被子拉过头顶,在被窝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包拯直起身,和公孙策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方谦刚才那句话的份量太重了。
那批被周万贯截留的官铜,不只是周万贯一个人在分。方谦拿了两成,赵虎拿了一成,还有三成不知所踪。也就是说,徐无量案背后至少还有一个人参与了分赃,而且拿的份额比赵虎还多。
公孙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“凶手。”
包拯微微颔首,然后转身问老管家:“方大人是何时遇袭的?怎么发现的?”
老管家擦了擦汗,声音还在发抖:“回包公子,大约一个时辰前,老爷在书房批阅公文,忽然听见一声巨响。老奴赶过去的时候,就看见书房的墙上……”
“墙上什么?”
“墙上贴着一个纸人。”老管家的脸色又白了几分,“那纸人半人多高,手里拿着一把纸糊的刀,刀尖正对着老爷的书桌。而且那个纸人的胸口,贴着一张条,上面写着几个字。老爷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。”
“那张条呢?”
老管家从袖中颤颤巍巍地取出一张纸。包拯接过来,只见上面用红墨写着五个字:
“贪墨者,先诛。”
字迹和之前的符纸如出一辙,工整峻利的楷书,起笔平直无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