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问题吗?”
“占卜问卦的术士,信的是天地鬼神,不是朝廷圣恩。”包拯的目光像两柄刀子,“一个被陷害的术士,在认罪状上写‘谢圣恩’三个字,这笔法太官僚了,太像方谦了。但整篇供状里有一句不是方谦写的……”
他指着供状中段的一行字,那是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:
“罪民家中尚有一妻一子,无辜牵连,罪民死不足惜,唯愿官家发慈悲,不及其家眷。”
“这句话的语气和前面截然不同。”包拯说,“前面的供状是方谦替徐无量写的,但这一句,应该是徐无量自己说的。方谦为了不让供状露出破绽,把徐无量亲口说的话原样写了进去。”
公孙策凑近了仔细看,发现这句话的遣词造句确实和前后文不太一样,带着一种粗粝的、不加修饰的口语感。
“徐无量在临死前,还想着自己的妻儿。”公孙策低声说。
“所以当他得知妻儿在第二天被烧死的时候,他心里的那根弦就彻底断了。”包拯的目光沉了下去,“一个被栽赃、被酷刑、被替身受死的人,如果只是自己受苦,他也许还能忍。但家人被杀,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公孙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包拯,你说得对。他要的真的是公正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如果要杀人,大可以悄无声息地一个个杀掉。但他选择了让纸人现身、让全城都知道这是‘徐无量还魂索命’,是因为他想让人重新翻出三个月前的旧案。他不想让这五个人的罪行被淹没在‘死于妖术’的传言里。他要所有人知道,这五个人该死的原因是什么。”
包拯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。
阳光照进书房,落在那些散乱的案卷上,将纸张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些墨迹记录了一个冤案的全部过程,从铜料被截留的那一刻开始,到徐无量从菜市口消失为止。
而如今,这个冤案的受害者回来了。
带着一张纸做的面具,一颗铁做的心。
包拯在心里默默地想:三天后,乱葬岗,我会去见你的。不为抓你,不为劝你,只为亲口问你一句话,这三个月,你过得好不好。
他收起思绪,转身对公孙策说:“走,我们去一趟城西废宅。徐无量当年藏铜钱的那个地窖,我想再看一眼。”
公孙策点头,两人收拾好案卷,并肩走出了书房。
刚跨出门口,就听见府衙前堂传来一阵喧哗。一个差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脸上的表情惊恐到了极点。
“包、包公子,不好了!推官方大人方才在家中遇袭!”
包拯的血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方谦?可按照名单,方谦是第四个,应该是六月十八日才对。怎么提前了?
“方大人怎么样了?”他厉声问道。
差役喘着粗气:“人没事,但被吓得不轻。他家里的书房,墙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纸人,手里举着一把刀,对着方大人的位置。方大人当场就晕了过去,醒来之后一直在喊……”
“喊什么?”
“喊‘铜钱’、喊‘无量’,还喊了一句……”
差役咽了口唾沫,压低了声音:
“‘当年那批铜料,不是我一个人拿的。’”
包拯猛地转头看向公孙策。
公孙策的脸色也变了。
那批铜料。
不止周万贯一个人拿了。
还有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