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四,辰时三刻,庐州府的日头已经毒辣起来。
包拯坐在府衙前堂的偏厅里,面前摊着一张城北乱葬岗的地形图。
图是公孙策临行前画的,用细笔勾出了丘陵、土坟、枯树和一条蜿蜒的溪沟,每一处都标注了方位和距离。
展昭推门进来,一身尘土,显然在外头奔波了一夜。
“包大哥,我查到了。”展昭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,但眼神清明,“徐无量的徒弟阿诚,户籍册上没有登记。我去问了一些老住户,有人说阿诚是徐无量在城外捡来的孤儿,从小跟着学艺,没有入籍,所以官府查不到这个人。”
包拯抬眼看他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展昭从怀里掏出一张破旧的油纸,上面画着一个符号,像是一个扭曲的“诚”字,但笔画之间有古怪的连缀,“这是我从一个和徐无量有来往的老术士手里拿到的。他说这是徐无量门下的标记,每个徒弟身上都有,刺在左臂内侧。”
包拯接过那张油纸端详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“老术士还说了一件事。”展昭压低了声音,“他说徐无量不止阿诚一个徒弟,还有一个,但那个人的名字从来没人知道,徐无量也从不向外人提起。只知道那个人比阿诚年长几岁,学艺的时间更早,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徐无量,再没有出现过。”
包拯的目光微微一凝:“离开了?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老术士说记不太清了,大约在四个月前,徐无量出事之前一个月左右。”
四个月前。也就是私铸铜钱案发之前一个月。
包拯将那个符号拓印下来收好,站起身来:“走吧,去城西废宅。”
城西废宅在庐州城西门外三里处,是前朝一个没落官员留下的别院,早已荒废多年。
杂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,半人高的蒿草掩住了断壁残垣。
包拯和展昭拨开草丛走到后院,找到了一口被石板半掩的枯井。
“当年徐无量藏铜钱的地窖就在这口井下面。”包拯推开石板,一股潮腐的气息从井口涌上来。
展昭二话不说先跳了下去,举着火折子在井底探查了一圈,仰头喊:“包大哥,底下有暗洞,不大,但能蹲人。墙上有凿过的痕迹,像是最近有人来过。”
包拯系了根绳子也下了井。
暗洞的墙壁上确实有一些新的凿痕,碎石散落一地,像是有人最近翻找过什么东西。
他在暗洞的角落里捡到一块碎瓦片,瓦片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迹。
“墨是新墨。”包拯嗅了一下,“谁在这里写过字。”
他举着火折子一寸一寸地扫过墙壁,终于在暗洞最深处的一面墙上发现了一行刻字,字迹很浅,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:
“井下有铜,三更来取,穿青衣者勿近。”
包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穿青衣者勿近。
青衣,是府衙差役的制服颜色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,取铜的人要避开官府的人。
“周万贯当年就是在这里和徐无量交接铜料的。”包拯低声说,“每次都在三更天,每次都要避开差役。徐无量在这里铸钱,铸好了之后由周万贯的人运走。直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。”
展昭在旁边蹲着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从暗洞的角落里又摸出一样东西,一枚铜钱。
铜钱质地粗糙,边缘不整,和之前在张三家里纸人手中握着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但这一枚的边缘有一个缺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