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昭倒吸了一口气:“这个人……好深的算计。”
包拯没有再多说,转身往府衙前堂走去。
他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,把今天所有的线索重新整理一遍。
走到前堂的时候,一个驿卒从门外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封信:“包公子!江宁来的急信!”
包拯快步上前接过信,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,是公孙策的笔迹,写得急促潦草,显然是在赶路途中匆匆落笔:
“包拯,我已到江宁。钱程于两月前病故,据其家人称,死于心悸。但我查了钱程死前的医案,他从未有心悸之症。死前七日,他曾收到一个纸人,纸人身穿官服,胸口写着一个‘贪’字。次日钱程请辞告老,半月后暴毙。”
包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钱程死了。
和那五个人一样,是被吓死的。
但钱程的死亡时间在两个月前,比周万贯早了整整两个月。
也就是说,凶手在杀周万贯之前,已经先对钱程动了手。
但钱程不是名单上的人。
名单上是周万贯、张三、赵虎、方谦、刘一刀这五个直接陷害徐无量的人。
钱程不在名单里,可他还是死了。
“因为钱程知道得太多了。”包拯低声自语,“凶手杀他,是为了灭口,也是为了追回那三成铜料。”
他继续往下看信。
公孙策在信的末尾写道:
“钱程临终前留下一句话给其长子:‘告诉来查的人,铜料在城西废宅第三口井里,但井底已经空了。他拿走了。他什么都拿走了。’此人是谁,钱程未说姓名,但据其子回忆,钱程说这话时手指窗外,方向正北。”
方向正北。
包拯抬起头,目光穿过前堂的大门,望向庐州城北的方向。
城北是乱葬岗。
公孙策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我即刻返程,明晚之前到庐州。你一个人去乱葬岗的时候,先别急着进去,等我。”
包拯将信折好收入怀中,站在堂前的石阶上,望着城北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六月十四,午时刚过。
距离六月十五的月圆之夜,还有大约三十个时辰。
钱程死了,那三成铜料被“他”拿走了。
这个“他”是谁?
是徐无量本人,还是徐无量背后的那个帮手?
钱程临死前指向北方,乱葬岗,难道那批铜料最终被藏在了那片荒坟里?
包拯的心中有一个猜测正越来越清晰:
徐无量三年来并没有离开庐州太远。
他始终在庐州城的周边活动,观察着那五个人的一举一动,等待时机。
他藏身的地方,很可能就是城北那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,那里人迹罕至、无人看守,埋着他妻儿的衣冠冢,也埋着他三年来所有的恨。
展昭从后面赶上来,脸色有些发紧:“包大哥,我查到了。”
“查到什么?”
“徐无量身边的人。”展昭压低了声音,“他有一个徒弟,叫阿诚。徐无量被抓的时候,阿诚不在现场,据说是出门采购铜料去了。事后阿诚再也没有出现过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但有一个说法……”
“什么说法?”
“有人说,阿诚后来回了庐州,在城北乱葬岗附近被人见过。但那人说阿诚的模样变了,瘦了很多,脸上多了一道疤,说话的声音也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包拯的目光猛地一凝。
脸上有一道疤,张记纸扎的老板说,来买竹篾的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。
“阿诚现在多大年纪?”
展昭翻了翻查到的户籍资料:“徐无量被捕的三个月前阿诚大约二十五岁。但张记老板说的是四十来岁。可能是易容,也可能是把年纪往老了说的。”
包拯站在石阶上,沉默了很久。
阿诚。
这个徒弟在三个月前不知所踪,三个月后以易容的面目重新出现,替徐无量采购材料、布置机关、传递消息。
徐无量在那场大火里失去了妻儿,但他还有一个徒弟。
这个徒弟没有背叛他,反而用了三个月时间陪他一起策划了这场复仇。
“阿诚还活着。”包拯说,“而且他就在庐州城里。”
展昭点了点头,手按上了剑柄:“要不要全城搜捕?”
包拯摇了摇头:“搜不到的。他既然能同时在三个纸扎铺子里以三个不同的面目出现,就说明他的易容功夫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。你就算把他堵在巷子里,也认不出他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包拯的目光落在远方,“等六月十五的夜里,他自己走出来。”
展昭没有再说话,只是沉默地站在包拯身后。
夕阳开始西沉,将庐州城的屋檐染成一片暗红色。
府衙前的街面上行人渐渐少了,家家户户开始掌灯。
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升起,混着晚风里的饭菜香,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安详。
但包拯知道,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,有一双眼睛正在倒数着时辰。
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三年前的菜市口、倒映着燃烧的废宅、倒映着两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。
那双眼睛等了太久,久到已经变成了一团火。
包拯摸出袖中那个巴掌大的小纸人,看着纸人身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“明天,”他对着纸人,轻声说,“我来见你。”
夜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腐烂的气息,那是城北乱葬岗的方向。
包拯望着那个方向,没有躲避那阵风。
他知道,风的那一头,有人也在望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