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地契复印件：“三年前，周万贯在城西买了一块地，建了一间新铺面。那块地原来的主人，姓方。”
“方谦？”
“方谦的堂弟。方谦用堂弟的名义卖地，自己从中抽了三成的好处。”公孙策笑了笑，“都是见不得光的往来，但都留下了痕迹。”
包拯站在月光下，将这些关系在脑中慢慢梳理了一遍。
周万贯和张三，是旧识，引荐入狱。
周万贯和方谦，有土地交易，暗中收贿。
方谦和赵虎，曾举荐提拔他。
方谦和刘一刀，与他有过救命之恩。
五个人，像一张蛛网的中心，被一条条看不见的线牵在一起。而徐无量，就是那只被缠在网中央的飞蛾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”公孙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信封已经泛黄，边角残破，显然有些年头了，“我在府衙的旧档里翻到的，是四年前的一封举荐信。”
包拯接过信，展开来，上面写着几行字，大意是举荐一个叫张三的码头苦力到刑部大牢当差。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：
周万贯。
包拯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，忽然凝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公孙策问。
“这封信的笔迹。”包拯将信封和今天收到的那张威胁符纸并排放在一起，指着上面的字，“你看这个‘贯’字，上面‘田’字的横折钩，和周万贯签名里的‘贯’字，写法完全不同。但这封信是四年前写的，如果周万贯在这四年里改了笔迹，倒也说得通。”
公孙策凑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，忽然脸色一变：“不对。你看这个‘张’字，周万贯信上写的‘张’，左边‘弓’字的起笔有一个往上挑的小勾。而今天那张符纸上的字，所有的起笔都很平，没有勾。”
“笔迹不同。”包拯说。
“不仅不同，”公孙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是完全不同的笔法。周万贯的字是行书，圆润流畅；符纸上的字是楷书，方正峻利。除非周万贯在这四年里换了手，否则这两张纸上的字，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”
包拯握着那封信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将信和符纸一起收了起来。
“公孙策，你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四年前推荐张三进大牢的那封信，是周万贯主动写的，还是有人请他写的？”包拯的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，“如果这个案子背后真的有一张网，那么这张网撒下去的时间，可能比我们想的要早得多。”
公孙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转身匆匆离去。
包拯独自站在院子里，夜风将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他抬起头，看见树冠深处有一个鸟巢，几只雏鸟挤在一起，等待着黎明到来后母鸟的投喂。
万物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归途。人和人的关系也是这样，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人，中间可能只隔着一层纸。捅破了，就能看见底下盘根错节的真相。
而在那层纸的背后，藏着一个用三年时间养伤、布局、等待的复仇者。
包拯闭上眼，在脑海中重新浮现出那个纸人的模样，竹篾为骨，白纸为肤，画着徐无量的五官，嘴角微微上挑，似笑非笑。
纸人是假的，但纸人背后的恨是真的。
而这份恨意，如今已经吞噬了两个人。如果不尽快阻止，它将吞噬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
六月十五，只剩下两天了。
包拯睁开眼，朝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展昭正抱着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，像一尊门神，守卫着赵虎那道即将被死神来敲的门。
但包拯心里清楚，真正的死神不会从门进来。他会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，像那个纸人一样，悄无声息地穿过墙壁，出现在你的面前。
包拯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，在油灯下展开了今日所有的线索记录。他在纸的中央写下一个名字，徐无量，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这个问号下面，压着五个名字、三桩秘密、一场大火、一个替身之谜，和一颗藏在纸人胸膛里的、滚烫的复仇之心。
他提笔，在徐无量这个名字下面写了两个字：
“还活着。”
墨迹未干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，像是瓦片被什么东西踩动了一下。
包拯猛地抬头望向窗户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月光洒在院子里，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。
但那声响不是风吹的。
包拯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向外望去。院子里的老槐树纹丝不动，月光如洗，四下寂静无声。
但他低头的时候，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纸人，只有巴掌大，折得歪歪扭扭，像是小孩子的手工。纸人身上用墨笔画了一张笑脸，圆圆的，傻傻的，没有任何阴森之气。
包拯将小纸人拿起来，翻过来，看见背面有一行极细极小的字。
字迹工整，和那张威胁符纸上的如出一辙：
“三天之后，乱葬岗，你一个人来。我等你。”
包拯握着那个小小的纸人，站在窗前，久久没有动。
月亮在云层后面缓缓移动，将光影一寸一寸地拉长。远处的甜水巷方向传来几声犬吠，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有人在看着他。
一直在看着他。
包拯慢慢收紧了手指，将那个小纸人攥在掌心。
“好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，轻声说了一个字。
夜风吹过，卷起几片落叶，在月光下打了个旋，又缓缓落下。像是有什么人，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