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三，卯时三刻，天刚蒙蒙亮。
包拯一夜未眠，坐在府衙后院的借居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三摞半人高的卷宗。左首那摞是徐无量私铸铜钱案的完整案卷，中间那摞是相关人员的户籍、履历和往来文书，右首那摞是庐州府近五年所有涉及“妖术”“巫蛊”“符咒”的案底记录。
公孙策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正看见包拯用两个手指撑着眼皮，凑在一份供状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端详。桌上那盏油灯已经烧尽了灯芯，最后一缕黑烟袅袅散入晨光里。
“你一宿没睡？”公孙策皱眉，将手里的食盒放下，揭开盖子，里面是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。
包拯头也没抬，伸手从食盒里摸了个馒头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你来看这份供状。”
公孙策凑过去，接过那份皱巴巴的纸张。纸是刑部统一制的公文纸，边角盖着三个印章，庐州府衙、刑部覆审司、大理寺备案。印章的朱砂没有褪色，字迹依然清晰可见。
供状的开头写的是徐无量的姓名、籍贯、年龄、身份，下方是正文：
“罪民徐无量，本为江湖术士，以占卜问卦为生。天圣八年二月，罪民受城中富户周万贯之托，私铸铜钱以牟暴利。前后共铸钱三万余贯，分三次运出，藏于城西废宅地窖中。事败被擒，罪证确凿，甘愿认罪伏法，不敢有丝毫冤屈。唯求速死，以谢圣恩。”
接下来是一串详细的供述，包括铸钱的时间、地点、参与人员、分赃比例，甚至连铸钱用的铜料来源都交代得一清二楚。最后是画押，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徐”字，旁边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。
公孙策看完，摸了摸鼻子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？”包拯问。
“太完美了。”公孙策给出了和包拯一样的判断，“一个江湖术士，能把一份认罪状写得像官员的奏章一样条理分明，连私铸钱币的法条刑责都引用得不差分毫。他要么是比刑部主事还精通律法，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这份供状是别人替他写的。”包拯接上了他的话。
包拯从另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张纸，是方谦的笔迹样本，一份方谦三年前审理土地纠纷时的判词。他将判词和徐无量的供状并排摆在桌上，让公孙策看。
公孙策看了不到十息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同一个人的笔迹。”他抬起头，目光锐利，“供状上的字虽然刻意写得歪斜潦草，像是半文盲的手笔，但笔画的结构和方谦判词中的习惯完全一致。尤其是这个‘之’字，起笔的两个点之间的距离，以及最后一捺的倾斜角度……”
“是方谦代笔的。”包拯说，“方谦不仅是主审官，还亲自替徐无量写好了认罪状。”
公孙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下翻案卷。他的手指在纸页间飞速滑动，不一会儿又停住了，指着其中一页说：
“再看这里，缴获赃款的记录。案卷上说，从徐无量藏匿的地窖里起获私铸铜钱共三千二百贯。”
“三万多贯的指控，缴获只有三千多贯。”包拯说，“剩下的那些钱哪去了？”
“案卷里没有交代。只说‘余者另案追查’，但我在府衙的旧档里翻遍了，根本没有这个‘另案’的记录。”公孙策眯起眼睛，“如果私铸铜钱的主谋真的是周万贯，那剩余的钱很可能被他转移了。徐无量只是他推出来的替罪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