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人的双手垂在身侧,十指也是纸糊的,被弯成了一个微妙的角度,像是随时准备张开。
“纸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包拯问道。
周文礼站在库房门外,不敢进来,隔着门槛回答:“是家仆周福最先发现的。昨夜三更前后,他被家父的喊叫声惊醒,赶到库房时,就看见……就看见这个纸人立在家父身边。”
“你父亲喊了什么?”
“周福说……说不太清楚,只听见‘无量’二字,然后就是一声惨叫,等周福推开门,家父已经没了气息。”周文礼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几分,“周福说他看见纸人的嘴角在笑。”
库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包拯没有理会这句话,继续问道:“库房的门当时是开着的?”
“是开着的,但门上的锁是完好的,是从外面用钥匙打开的。”周文礼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,“家父的钥匙一直随身带着,昨夜就系在腰带上,从没离过身。”
包拯接过钥匙看了看,又看了眼门上的锁。锁是新换的,铜光锃亮,锁舌完好无损。他蹲下身检查了门框和门板,没有撬动的痕迹。
也就是说,凶手是用钥匙开的门。
而周万贯的钥匙从未离身。
包拯直起身,目光重新落在纸人身上。他的眉头锁得很紧,像是在用力思考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。
“包拯,”公孙策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你不觉得这个案子蹊跷吗?徐无量三个月前就被处斩了,就算他有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,死人还能作案不成?”
“我没有说死人能作案。”包拯的语气很平静,“我说的是,有人在作案。”
“但那个纸人……”
“纸人是纸糊的,纸不会自己站起来杀人。”包拯打断了他,转身看向门口那些窃窃私语的下人们,“纸人背后一定有人,我们要找的是那个藏在纸人后面的活人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。
那阵风来得毫无征兆,呼的一声灌进了库房,吹得包拯的衣袍猎猎作响。桌上的纸页哗啦啦翻飞,几个差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,有人尖叫了一声。
“纸人……纸人在动!”
包拯猛地转回头。
那个纸人正在动。
它确实在动。就在那阵风里,纸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下,整个身体向前微微倾斜,然后……飘了起来。
它没有倒,没有摔,而是飘飘悠悠地离开了地面,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纸,轻盈地、无声地,朝着一旁的墙壁飘去。纸糊的袍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,那张画出来的脸上,墨笔点出的眼睛似乎活了过来,嘴角那道微微上挑的弧线,仿佛真的在笑。
所有人都在往后退,包括那几个素来胆大的差役。
展昭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伸手就要抓住纸人的衣角。但他的手指刚触到纸面,纸人突然转了方向,像一条滑溜的鱼,从他的指尖滑脱,径直飘向墙壁。
然后,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。
纸人穿过了墙壁。
不是撞上去,不是翻过去,而是像水渗入沙土一样,无声无息地、整整齐齐地,没入了那堵青砖砌成的墙壁。纸糊的身体在穿过墙体的瞬间发出最后一声沙沙的轻响,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库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
孙明德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一句话来:“徐无量……真的是徐无量回来了……”
包拯没有动。他站在纸人消失的那面墙壁前面,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砖面。
墙壁是实心的,手指触到的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,没有任何缝隙可以让一张纸穿过。
但这不可能。
包拯闭了闭眼,在脑海中将刚才的画面重新放映了一遍。纸人是怎么飘起来的?风从何来?它为什么偏偏往那个方向飘?穿墙的那一瞬间,墙体上有没有出现任何异常?
他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墙角一处不易察觉的地方。
那上面,有一些极细极淡的痕迹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面上划过,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包拯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,嘴角微微抿紧。
“公孙策,”他沉声道,“你去查一查徐无量当年的卷宗,越详细越好。尤其是……行刑那天的记录。”
公孙策心领神会,点了点头,转身快步离去。
展昭走到包拯身边,低声说:“包大哥,那个纸人……”
“是人做的,就会有人留下的痕迹。”包拯的目光落回到地面上那摊血迹,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展昭,你去把周福找来,我要问他昨夜听见的每一句话。”
展昭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库房里的人渐渐散了,只剩下包拯和地上的尸体,以及墙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。包拯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周万贯胸口的符咒,又凑近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气味。
檀香的味道很浓,浓得不正常,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。而在檀香味之下,包拯隐约嗅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酸涩气息……像是某种草药。
他直起身,目光穿过库房半开的门,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一个被处斩三个月的术士,一个会在风中飘起、穿墙而过的纸人,一个被活活吓死的富商,一把从未离身却被人用过的钥匙。
包拯深吸一口气。
这个案子,从一开始就不简单。
而他有种直觉,更可怕的事情,还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