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三住在城南一条叫甜水巷的窄弄堂里。
这条巷子之所以叫甜水巷,是因为巷口有一口老井,井水甘甜,全城公认是最好的饮用水。张三在刑部大牢当了六年狱卒,薪水微薄,能在这种地段有一间自己的屋子,已经算是不易。
包拯赶到的时候,巷口已经围满了人。
不是看热闹的那种围,而是里三层外三层,水泄不通,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,那种你听说邻居家闹鬼之后,又想看又不敢看的表情。
“让一让,让一让!”展昭在前头开路,拨开人群,硬生生挤出一条缝来。
包拯跟在后面,低头走进了张三的院子。
院子不大,铺着青砖,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和一口破缸。正对院门的是三间矮房,中间是堂屋,左边是卧房,右边是厨房。尸体在卧房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,准确地说,是脸朝下趴在一口大水缸旁边。
仵作老吴已经在了,看见包拯进来,站起身拱了拱手,脸上的表情比昨天在周家时更加凝重。
“包公子,和前一个一样,吓死的。”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,“瞳孔散大、心脏破裂,连死法都一模一样。”
包拯蹲下身,仔细端详张三的尸体。
张三大约四十岁,生得五大三粗,一张国字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。他的嘴巴张得极大,舌尖有一道深深的咬痕,是自己咬的,死前那一瞬间的恐惧让他几乎咬断了舌头。双手呈爪状紧紧抠着地面的砖缝,十个指甲断了一半,砖缝里全是血。
他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,大到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。
包拯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,扫视四周。
水缸是陶制的,约莫半人高,缸里盛满了水,水面漂着几片落叶。水缸旁边倒着一只木桶,地上洒了一摊水,应该是张三死前正在打水,或者刚打完水准备进屋。
然后,包拯看见了那个纸人。
它就立在卧房的门框内侧,半边身子隐在门后的阴影里,半边身子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。那盏灯是张三卧房里的油灯,灯芯还没有烧完,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一明一暗地跳动,照得纸人的脸忽隐忽现。
还是那个纸人。同样的竹篾骨架,同样的白纸糊面,同样画着徐无量的眉眼。
但和昨天不同的是,今天这个纸人的右手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把铜钱。
铜钱被纸糊的手指捏着,举在胸前的位置,像是刚从谁手中接过来,还没来得及收进袖中。包拯凑近看了看那些铜钱,发现铜色发暗,质地粗糙,边缘不整,明显不是官铸。
“私铸钱。”公孙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,正蹲在包拯旁边,拿着自制的放大镜仔细端详那些铜钱,“和三个月前徐无量案里缴获的私铸铜钱一模一样。”
包拯伸手从纸人手中取下一枚,放在掌心看了看,又掂了掂分量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张三当年是什么角色?”他问。
公孙策翻了翻随身带来的卷宗:“张三,刑部大牢狱卒,天圣八年三月至四月期间负责看守徐无量。根据案卷记载,张三曾在审讯过程中……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