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拯的心猛地一沉。
枢密使,掌管天下军马的最高长官。一品大员,位极人臣。
他截留了告密信,策划了岳擎天的冤案,然后稳坐枢密院三十年,无人敢问。
“梁大人,您说的可是实话?”
“老夫可以对天发誓。”梁文肃睁开眼睛,目光中满是恐惧和痛苦,“当年岳将军献上火药配方,王钦若要将军把配方归到他的名下,将军不肯。王钦若怀恨在心,就……就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包拯已经明白了。
不是四长老的告密害死了将军,他们只是棋子。真正的幕后黑手,是那个位高权重、一手遮天的枢密使。
包拯将那些信收回怀中,对梁文肃抱了抱拳。
“梁大人,多谢。如果您愿意在堂上作证,学生会在呈文中为您请功。”
梁文肃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老夫这把年纪了,还要什么功。能活着把这件事说出去,老夫就知足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,脚步踉跄,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。
包拯站在巷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枢密使王钦若。
这个名字,比苏伯渊的三十年的仇恨更沉重,比隐逸村的火药库更危险。要扳倒这样一个人,凭他一个白身书生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但包拯没有退路。
他怀中揣着三百多个人的秘密,手中握着三十年前的冤案,肩上扛着一个将军的清白。
他不能退。
回到客栈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包拯推开房门,看到公孙策和展昭都没有睡,两个人坐在桌边,桌上摆着几碟凉了的小菜和一壶酒。
“包大哥,你总算回来了!”展昭跳起来,“你再不回来,我就要出去找你了。”
包拯在桌边坐下,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“公孙策,展昭。明天一早,我去开封府递呈文。”
“然后呢?”公孙策问。
“然后,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包拯放下酒杯,目光越过窗棂,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。
“等一个公道。”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客栈的房间,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。
包拯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深吸了一口汴京的晨风。风中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、马粪的臭味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,乱七八糟的,但真实,鲜活,像极了人间该有的样子。
他想起临别时苏晏清塞给他的那方手帕。他从袖中取出来,展开来看了一眼。手帕是白色的,素面无花,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石榴花,那是隐逸村的石榴树开的花。花绣得很拙,针脚不够均匀,颜色也搭配得不够好,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用力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缝进去,缝得牢牢的,不怕风吹,不怕雨打,不怕岁月。
包拯将手帕折好,重新收入袖中。
窗外,汴京城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了。小贩的叫卖声、车马的轱辘声、孩子们的嬉笑声、早起的人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,这些声音汇成一条奔腾的河流,从每一条巷子里涌出来,在每一条大街上交汇,然后浩浩荡荡地流向远方。
包拯走出房间,走下楼梯,穿过客栈的前堂,推开了大门。
公孙策和展昭跟在身后。苏伯渊和苏晏清站在门口,苏伯渊的双手依然绑着,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重新站直的树。
包拯走在最前面,朝着开封府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去。
朝阳在他身后升起,将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石板路上,又长又淡,像一条刚刚开始的笔迹。
他还不知道,这条路的尽头,等待他的是什么。是功成名就,还是身败名裂?是沉冤昭雪,还是石沉大海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走的每一步,都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