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让我知道，有些事，不是非黑即白的。”
苏晏清微微一笑，那是包拯第一次看到她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带着一丝苦涩，一丝释然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温柔得让人心酸的东西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，起身走了。
第六天的傍晚，一行人终于到了汴京。
汴京的城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，门洞两侧的墙上贴满了告示和悬赏令，进出的人流熙熙攘攘，小贩的叫卖声、车马的辘辘声、行人的谈笑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。包拯站在城门外，仰头看着那块写着“汴京”二字的匾额，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，几天前，他还是一个赴京游学的书生，心中只有对未来的憧憬；今天，他怀中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呈文，身上背着三条人命的案子和三百多个人的秘密。
他不再是来游学的了。他是来翻案的。
包拯没有直接去开封府，而是先找了一家僻静的客栈安顿下来。苏伯渊和苏晏清住在一间，包拯三人住一间。安顿好之后，包拯让公孙策和展昭在客栈守着，自己一个人出了门。
他去了刑部。
刑部的衙门坐落在汴京的东南角，灰墙黑瓦，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着大嘴，露出满口的石牙。包拯在门口站了很久，直到门口的守卫不耐烦地走过来赶人，他才从怀中取出名帖，递了上去。
“学生包拯，泸州人氏，有要事求见刑部侍郎梁大人。”
守卫看了一眼名帖，又看了一眼包拯，见他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，衣着朴素，不像是什么有来头的人物，便挥了挥手：“梁大人今天不在，明天再来。”
包拯没有争辩，收回名帖，转身走了。
但他没有回客栈。他绕到了刑部的后门，在后门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下来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，慢慢地喝着。
天黑了，茶棚收了摊。包拯换了个地方，蹲在刑部后门对面的墙根下，继续等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大又圆，将汴京的街巷照得亮堂堂的。更夫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一慢三快，三更天了。
刑部的后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人走了出来。那人穿着便服，头戴幞头，身量不高，微微发福，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背着手，像是怕人看到他的正面。他走出后门，左右张望了一下，然后快步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包拯从墙根下站起来，跟了上去。
那人走得很快，包拯跟得也很快。转过两个弯，到了一处僻静的巷口，包拯加快了脚步，拦在了那人面前。
那人吃了一惊，退了一步，手按在了腰间，但他的腰间没有佩剑。
“你是谁？”那人厉声问道。
包拯从怀中取出名帖，双手递上。
“学生包拯，泸州人氏。敢问足下可是刑部侍郎梁文肃梁大人？”
那人的脸色变了。他接过名帖，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包拯，声音压低了：“你认识老夫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包拯道，“但学生有一件事，必须要告诉梁大人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包拯从怀中取出那封三十年前梁文肃写给岳擎天的警告信，不是原件，是莫如山日记中的抄本，递了过去。
梁文肃接过那封信，凑到月光下看了一眼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？”
“从一个叫隐逸村的地方。”包拯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，“梁大人，三十年前，烈火将军岳擎天被人诬告谋反，满门抄斩。您写了一封警告信给他，但这封信没有送到。您还写了一封给苏副将的急信，也没有送到。苏副将写给您的求情信，同样石沉大海。”
梁文肃的手开始发抖，那封信在他手中簌簌作响。
“这些信，是被人截留了。有人不想让将军知道告密的事，不想让您和苏副将互通消息，不想让任何人改变那场冤案的结局。梁大人，您知道那个人是谁吗？”
梁文肃抬起头，看着包拯。月光下，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这样问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几乎是哀求的，“老夫……老夫上有老下有小……”
“梁大人，我只问您一件事。”包拯向前迈了一步，“三十年前，把四封告密信从您案头拿走的人，是谁？”
梁文肃闭上了眼睛。
他站在那里，像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，身后是万丈深渊，身前是追兵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包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枢密使……王钦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