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伯渊被带上堂作证的时候,整个大堂鸦雀无声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衣,双手被绑在身前,头发全白了,乱糟糟地披在肩上。但他的步伐很稳,腰杆挺得笔直,像是一个即将接受检阅的老兵。他走到堂中央,缓缓跪了下来。
“罪民苏伯渊,叩见大人。”
主审官是刑部尚书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目光如炬。他看着苏伯渊,翻着案卷,声音不高不低:“苏伯渊,你杀死周敬堂、钱伯庸、赵铁生三人,你认不认罪?”
“认。”
“你私藏火药、图谋不轨,你认不认罪?”
“火药不是罪民藏的,是将军留下的。罪民没有用它来图谋不轨,只是想用它来替将军报仇。”苏伯渊抬起头,看着主审官,“大人,罪民认杀人罪,不认谋反罪。罪民可以死,但不能背着谋反的罪名死。”
主审官沉默了片刻,提笔在案卷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本官知道了。”
最终的判决,在重审后的第十天下来了。
岳擎天谋反案,纯属诬告。先帝误信谗言,错杀忠良。今上降旨,为岳擎天平反昭雪,恢复名誉,追封一等忠烈公,赐谥“武忠”。其遗属……虽已无遗属,由朝廷抚恤。
王钦若以“诬告大臣、构陷忠良、欺君误国”之罪,罢去枢密使,抄没家产,流放崖州,永不叙用。梁文肃因三十年前未能及时上奏,罚俸一年,但念其主动作证,不予降职。
周敬堂、钱伯庸、赵铁生、李墨轩四人,以“诬告罪”论处。三人已死,不予追究;李墨轩尚在,判流放三千里。苏伯渊以“故意杀人罪”判斩监候,死刑,但缓期执行。主审官在判词中写道:“苏伯渊杀人,罪无可赦。然其情可悯,且为岳擎天平反有功,着刑部详议,可否减等。”
包拯听到这个判决的时候,正在客栈里收拾行囊。公孙策从刑部带回来消息,他一字一句地念给包拯听。念完之后,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展昭第一个开口:“包大哥,斩监候是什么意思?是砍头还是不砍头?”
“是砍头,但缓期。”公孙策解释道,“能不能活,要看刑部怎么议。”
包拯将手中的书放下来,沉默了片刻。
“苏伯渊杀了三个人,按律当斩。能判斩监候,已经是法外开恩了。如果刑部能议成流放,那就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“你觉得能议成吗?”公孙策问。
包拯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。
“公孙策,你去刑部大牢看看苏伯渊。告诉他,将军的案子翻了,他可以安心了。至于他的命能不能保住,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。但我们能做的,都做了。”
公孙策点了点头,转身出门。
展昭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,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递给包拯。
“包大哥,这是苏姑娘让我转交给你的。她说,她要回乡下去了。”
包拯接过纸,展开来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娟秀,和之前那张写着“三日后辰时”的纸条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“包公子,我爹的事,谢谢你。我回隐逸村了。村子虽然烧了,但地还在。我要在那片地上重新种一棵石榴树。等你什么时候路过,来看看。苏晏清。”
包拯将纸条折好,放进了袖子里的那方手帕旁边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透明,蓝得让人想哭。
他想起了那个石榴树下的女子。她跪在祠堂里磕头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咚咚作响。她在月光下递给他一碗凉茶,说“你没有带来灾难,你阻止了一场更大的灾难”。她在晨光中对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苦涩,一丝释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。
她没有说再见。她只是说,等我种一棵石榴树,你路过的时候来看看。
包拯从窗前转过身来,拿起桌上的行囊,背在肩上。
“展昭,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汴京。游学。”
展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包大哥,你还记得你要游学啊?”
包拯没有回答,大步走出了客栈。
汴京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包拯走在人群中,怀揣着那方手帕和那张纸条,肩背着行囊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又沉重了许多。
轻快的是,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。沉重的是,他背上又多了一些东西,一个将军的清白,一个村庄的灰烬,一个女子的石榴树,一个老人的命。
这些东西,会跟着他一辈子。
朝阳升到了正空,将整座汴京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、金色的光芒中。
包拯抬头看了看天,眯起了眼睛。
他想,这阳光,将军看到了吗?
他想,这阳光,隐逸村的人看到了吗?
他想,这阳光,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