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策沉默了片刻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包拯,你这是在走钢丝。朝廷未必会听你的。”
“听不听是他们的事,说不说是我的事。”包拯将材料收入怀中,转过身来,目光比月光更清冷,“我包拯读书二十几年,不是为了学会明哲保身。如果连真话都不敢说,我有什么脸面去入仕?有什么脸面穿那身官服?”
公孙策没有再说话。他跟了包拯这么多年,知道他的脾气,看起来温吞吞的,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。一旦认定了该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两人并肩走回积善堂。
这一夜,包拯没有睡。
他将苏伯渊的供词、莫如山的日记抄本、四封告密信、岳擎天案的始末册子,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,逐字逐句地核对着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,每一处细节都不能出错。这不是写小说,这是要呈给朝廷的公文,一个字差池,就可能让三百多条人命付之东流。
苏晏清来送过一次茶,看到包拯伏案疾书的背影,没有打扰,轻轻将茶盏放在桌角,又轻轻退了出去。
展昭在院子里守了半夜,实在撑不住了,靠着廊柱打起了瞌睡。公孙策在灯下帮包拯抄录副本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,偶尔停下来揉一揉酸涩的眼睛。
天快亮的时候,包拯放下了笔。
呈文写完了。
他站起来,将呈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,每一个字、每一句话都在舌尖上滚过一遍。念完之后,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新的毛笔,蘸饱了墨,在呈文的末尾加了一句话。
“臣包拯以性命担保,岳擎天将军谋反一案,纯属诬告。恳请圣上重审此案,还将军清白,慰烈士英魂。隐逸村村民三百余人,多为无辜,恳请法外施恩,免其连坐之罪。包拯顿首。”
他将墨迹吹干,将呈文折好,塞进信封,揣入怀中。
然后他吹灭了灯,走到院子里。
天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,像是一块被谁擦干净了的玉。几颗残星还在天边挂着,又小又淡,像是快要熄灭了却还不肯放弃的烛火。
包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,然后朝苏伯渊的厢房走去。
厢房的门没有关。苏伯渊坐在床沿上,没有睡。他的头发已经梳过了,虽然还是乱糟糟的,但比昨天整齐了一些。他的脸上有洗过的痕迹,水渍还没有完全干,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亮。
他知道今天要走了。
“苏老丈,呈文我写好了。”包拯在床边坐下,“你杀了三个人,按大宋律法,这是死罪。但我可以在呈文中请求朝廷将功折罪,改为流放。你愿意在堂上如实供述吗?”
苏伯渊看着包拯,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也没有感激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超脱的平静。
“小友,老朽只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流放也好,砍头也罢,老朽都认。但老朽想在走之前,去将军的坟前磕个头。老朽三十年没有去看过将军了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老朽怕将军怪老朽,怪老朽没有听他的话。”
包拯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走之前,我陪你去。”
苏伯渊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苦涩的、近乎释然的笑容。
“小友,老朽有一句话想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