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通知他们,消息是一传十、十传百地传开的,“苏姑娘要在祠堂说话,说关于她爹的事。”来的人比包拯预想的要多得多,男女老少,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。祠堂里坐不下,就站在院子里;院子里站不下,就站在院门外。
没有人喧哗,没有人交头接耳。所有人都在等。
苏晏清站在祠堂的供桌前,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。她的腿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,但她没有退路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“诸位乡亲,我是苏晏清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,不是要说我爹的事。是要说将军的事,说三十年前的事,说我们这个村子的事。”
人群中有低低的叹息声,像风吹过麦田。
“我爹杀了三个人,这是事实。他犯了法,该受惩罚,这也是事实。但我想让大家知道的是,我爹为什么杀人。不是给他开脱,杀人就是杀人,没有什么能开脱。但只有知道了他为什么杀人,我们才能知道,这个村子三十年来守着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苏晏清的声音开始颤抖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“将军是被冤枉的。他没有谋反。他研制的火药,是要献给朝廷、收复燕云的。告密的人,是四个他最信任的兄弟。他们写了密信,送到刑部,说将军要造反。朝廷信了,将军死了,三百个兄弟逃进了深山,建起了隐逸村。三十年来,我们以为我们在替将军守着一个清白,其实我们守着的,是一个永远揭不开的伤疤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我爹说,他这三十年,每一天都在恨。恨告密的人,恨朝廷,恨老天爷不睁眼。但他最恨的是他自己,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将军,恨自己活着,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,停了片刻,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乡亲们,我爹是凶手,但他也是一个被仇恨折磨了三十年的人。我不求大家原谅他,他做的事,不值得原谅。我只求大家记住一件事:将军说过,‘勿为我报仇’。将军不要鲜血,不要复仇,不要轰轰烈烈的死。他要的,是活着的人好好活着。”
她从供桌前走出来,走到人群中间,走到赵铁生的媳妇面前,跪了下来。
“赵嫂子,我爹杀了赵铁生,我替他向你请罪。”
她磕了三个头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钱伯庸的儿子面前,跪下,磕头。
走到周敬堂的儿子面前,跪下,磕头。
走到李墨轩面前,李墨轩拄着拐杖,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面色灰败,老泪纵横。苏晏清在他面前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李叔,你写了密信,你有罪。但我爹没有资格审判你。他的罪,他的罚,朝廷会判。你的罪,你的罚,朝廷也会判。我们谁都没有权力替天行道,我们只是人。”
李墨轩伸出颤抖的手,想扶她起来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他弯下腰,老泪纵横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
苏晏清站起来,转过身,面朝所有人。
“乡亲们,我爹明天就要走了。我也要走了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,也许永远回不来了。但我想让大家知道,不管我走到哪里,我都会记住我是隐逸村的人。隐逸村的秘密,我不会说出去。隐逸村的故事,我会埋在心底。但我希望有一天,隐逸村不再是一个需要守秘密的地方。有一天,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,告诉天下人,我们是岳擎天将军的兵。我们没有谋反,我们一辈子,清清白白。”
祠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,一个人鼓起了掌。
是包拯。
掌声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,像是第一滴雨落进了干涸的池塘。然后,第二个人鼓掌,第三个人,第四个人……掌声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汇成了一片洪流,淹没了祠堂,淹没了院子,淹没了整座隐逸村。
苏晏清站在掌声中,泪流满面。
她做到了。
她说了该说的话,做了该做的事,跪了该跪的人。
从今天起,不管别人怎么看她,她知道自己是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