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拯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还有一条引线。
苏伯渊在悔过祠的地基里埋了不止两条引线。主引线被切断了,副引线被掐灭了,但还有第三条,也许是最隐秘、最致命的一条,埋在废墟之下,从通风口深处传来燃烧的声音,细若游丝,却一刻不停。
“公孙策,图纸上有标注第三条引线吗?”
公孙策已经将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没有。云寂给我的图纸上只画了两条引线。这条……这条是连他都不知道的。”
包拯深吸一口气,将油灯塞到展昭手里,开始解外衣。
“包大哥,你要干什么?”展昭瞪大了眼睛。
“我下去。”
“不行!”展昭和公孙策异口同声。
“没事,”包拯已经将外衣脱了下来,露出里面贴身的短褐,“展昭,公孙策,我想勇敢一回,你们就在上面等我就行。”
“可是包大哥,你一个人下去太危险了!”展昭急得直跺脚,“万一底下塌了怎么办?万一火星突然炸了怎么办?”
“所以你要在上面接应我。”包拯将绳子系在腰间,另一端交给展昭,“我拉三下绳子,表示安全;拉一下,表示有问题,把我拉上来;拉很多下,赶紧跑。”
他蹲下身,侧着身子,将头和右肩先探进了缺口。
石板的边缘粗糙得像锉刀,蹭在包拯的肩膀上,一阵火辣辣的疼。他咬着牙,一寸一寸地往里挪。缝隙越来越窄,他的肋骨被两边的石头夹得生疼,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但他没有停,因为嘶嘶声越来越清晰,像一条毒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,每一声都在提醒他,时间不多了。
大约爬了十来尺,缝隙豁然开朗。包拯的双脚踩到了实地,他直起身来,发现这里是一处没有被完全炸毁的地下空间。头顶是坍塌的砖石和横七竖八的木梁,脚下是碎裂的陶罐碎片和厚厚一层面粉。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粉尘,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往肺里灌沙子。
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,吹亮了。
微弱的火光中,他看到了一条细细的引线,从北墙的裂缝中延伸出来,穿过面粉堆,蜿蜒着朝火药库更深处爬去。引线正在燃烧,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,像一只眨动的眼睛。
燃烧的位置,离火药库最深处的那些尚未被清理的木桶,只有不到十尺。
包拯屏住呼吸,弯下腰,沿着引线的走向追了过去。面粉没过了他的脚踝,每一步都扬起一小团白色的粉尘,在火光中飞舞。他知道这些粉尘意味着什么,只要他的火折子溅出一颗火星,或者脚下的引线突然加速燃烧,他就会和这整座废墟一起被炸上天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八尺。
七尺。
五尺。
引线的燃烧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,嘶嘶声已经变成了嗤嗤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。包拯蹲下身,伸出右手,朝引线燃烧的末端抓去。
手指触到了滚烫的火线。
他咬紧牙关,猛地一扯,将燃烧的那一截引线从主线上扯断了。火焰跳动了两下,发出一声不甘的嗤响,然后熄灭了。
他手里攥着那一小截还在冒烟的引线,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粉尘呛得他剧烈咳嗽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截引线。
三下。
他从腰间扯了扯绳子,三下,表示安全。
上面传来展昭兴奋的声音:“包大哥还活着!”
包拯忍不住笑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,将引线塞进怀中,开始往回爬。
从废墟中爬出来的那一刻,清凉的夜风迎面扑来,包拯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呼吸过的最好的空气。他躺在地上,浑身是土,脸上被石头划了好几道口子,头发上沾满了面粉和蜘蛛网,狼狈得不像话。但他在笑,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包大哥,你笑什么?”展昭蹲在他旁边,一脸不解。
“我笑苏伯渊。”包拯望着头顶被云层遮住的月亮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、劫后余生般的轻松,“他埋了三条引线,以为万无一失。但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没算到会有一个人,愿意钻进那条狗都钻不进去的缝隙,把他的引线掐灭。”
展昭沉默了片刻,然后也笑了。
公孙策没有笑。他蹲下来,伸出手,将包拯从地上拉起来,拍掉他身上的土。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是在检查一件摔碎了的瓷器还有没有修复的可能。
“下次,让我去。”公孙策说。
“你太胖了,钻不进去。”包拯咧嘴一笑。
公孙策没有反驳。他转过头去,不让包拯看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。
三人收拾好绳索和油灯,准备离开废墟。走出几步,包拯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转过身,面朝悔过祠的废墟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将军,晚辈不才,只能为您做这些了。您的清白,晚辈会替您讨回来。您的兄弟,晚辈会替您照顾好。您在九泉之下,安息吧。”
夜风拂过废墟,将那些挂在残墙上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。灯光在风中明灭,像是在回应他的鞠躬。
远处,积善堂的灯还亮着。苏晏清站在门口,远远地看着废墟方向,看到了包拯鞠躬的身影。她没有走过去,只是站在门槛后面,默默地看着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进了屋里。
屋里,苏伯渊坐在椅子上,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,不是包拯绑的,是他自己让女儿绑的。他说:“爹的手杀了人,不绑住,爹怕会再做错事。”
苏晏清走到父亲面前,蹲下来,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。
“爹,第三条引线被包公子掐灭了。”
苏伯渊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,看着女儿的发顶,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将军,末将真的输了。”
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没有不甘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沉到骨子里的疲惫。
窗外的风大了起来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积善堂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,整个隐逸村沉入了黑暗中。
但废墟上的那些灯笼,没有人去收。它们在风中亮了一整夜,像是在为那座倒塌的祠堂守最后一夜的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