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隐逸村下了一场小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是天空在低声哭泣。雨水打在悔过祠废墟的瓦砾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将那些残存的灰尘和血迹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。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清新,像是这个被秘密压了三十年的村子,终于可以好好地喘一口气了。
包拯在积善堂的正堂里等着苏伯渊。
苏晏清去给父亲送早饭,去了很久才回来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神情比昨天平静了许多。她走到包拯面前,轻声说:“我爹说,他想和你单独谈谈。”
包拯点了点头,起身跟着苏晏清往后院走去。
苏伯渊被安置在积善堂后院的一间厢房里,门窗都开着,雨后的凉风穿堂而过,将屋里的沉闷气息一扫而空。老人坐在床沿上,双手依然被绳子绑着,他自己要求的。他的头发已经彻底白了,散乱地披在肩上,面容枯槁,眼窝深陷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但听到包拯的脚步声,他抬起了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小友来了。”苏伯渊的声音沙哑而平静,没有昨天那种歇斯底里的激动,也没有认罪后的颓丧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,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,终于到了终点,不管终点是什么,他都不在乎了。
包拯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与苏伯渊面对面。
“苏老丈,你想和我说什么?”
苏伯渊沉默了片刻,然后将目光投向窗外。窗外是一小方院子,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,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,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小友,你知道老朽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动手吗?”苏伯渊没有看包拯,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棵石榴树上,“三十年了,老朽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了他们。他们睡熟的时候,他们出门的时候,他们一个人在祠堂里跪着的时候,老朽随时都可以动手。但老朽没有。”
“因为你要等到祭祖大典。”包拯道。
“不只是祭祖大典。”苏伯渊转过头来,看着包拯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光芒,“小友,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将军的案子发生在三十年前,而老朽偏偏要等到今年才动手?”
包拯沉吟了一下:“因为三十年的期限。”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苏伯渊微微点了点头,“三十年的期限,是老朽给自己定的。当年逃到这山沟里的时候,老朽就对那三十个歃血为盟的兄弟说过,‘三十年为期,若将军的冤案仍未昭雪,老朽就带着你们,用将军研制的火药,炸出一条路来,让天下人都知道将军的冤屈。’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但老朽心里清楚,这三十年期限,不是为了将军,是为了老朽自己。老朽给自己一个盼头,让自己有理由活下去。不然,将军死的那天,老朽就该跟着去了。”
包拯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这个时候,倾听比追问更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