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伯渊继续说了下去，声音不急不慢，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“老朽十七岁从军，跟着将军的时候，将军才二十三。那时候将军还不是将军，只是一个偏将，手底下管着三百来号人。老朽是那三百人里的一个，初生牛犊不怕虎，打仗冲在最前面，受了伤也不吭声。将军注意到了老朽，把老朽调到身边做亲兵，后来又升了副将。十几年，老朽跟着将军从北到南，打了大大小小上百仗，从来没有分开过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像是回到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里。
“将军待老朽如手足。他把自己的兵法心得教给老朽，把最危险的任务交给老朽，把最好的酒留给老朽。有一年冬天，在边关，老朽生了重病，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。将军把自己的被子盖在老朽身上，自己在帐外守了三天三夜，寸步不离。老朽醒来的时候，将军的脸冻得发紫，嘴唇都裂了。”
苏伯渊的声音颤抖了，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被绑住的双手，那双手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。
“这样的将军，会谋反吗？老朽问过自己一万遍，会吗？答案只有一个，不会。将军是天底下最忠君爱国的人，他做梦都想收复燕云，做梦都想让大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。他研制火药，是为了攻城，不是为了谋反。他说过，有朝一日燕云收复了，他就解甲归田，回老家种地去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中含着泪光。
“可是朝廷不信。皇帝不信。一封密信递上去，说将军私藏火药、意图谋反，皇帝连查都不查，直接就下了满门抄斩的旨意。老朽去刑部大牢看将军的时候，将军已经被关了七天，七天没有吃过一口饭，没有喝过一口水。他不吃，也不喝，不是怕死，是寒心。”
包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老朽跪在牢门外，磕头磕得满头是血，求将军吃一口饭，求将军给皇帝写一封辩解的奏折。将军看着老朽，笑了。那笑容，老朽这辈子都忘不了。他说，‘伯渊，辩解有用吗？皇帝要的不是真相，是一个谋反的将军。我辩解了，他就不是明君了。我不辩解，他还能保住一个明君的脸面。’”
包拯攥紧了拳头。
“然后将军让老朽附耳过去，说了那句话，‘勿为我报仇’。老朽当时不明白，以为将军是怕老朽做傻事。三十年后的今天，老朽明白了。将军不是怕老朽做傻事，是怕老朽为了给他报仇，变成一个和他一样的冤魂。”
苏伯渊的声音彻底哑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将军被处决的那天，老朽没有去刑场。不是不敢去，是不能去。老朽是朝廷通缉的要犯，去刑场就是自投罗网。老朽不怕死，但老朽死了，就没有人给将军收尸了。那天夜里，老朽化了妆，混进了刑场，在乱葬岗上找到了将军的遗体。将军的头颅被刽子手砍下来示众，老朽找了好久，才在城墙根下找到。老朽把将军的头颅和身体缝在一起，背到山上埋了。没有棺材，没有墓碑，只有一块从刑场上捡来的石头，上面刻了两个字，‘岳墓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