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晏清扶着苏伯渊站在广场上，远远地看着这一切。苏伯渊的脸色灰败如土，嘴唇哆嗦着，喃喃自语。苏晏清侧耳听了一下，听见父亲反复说着同一句话。
“云寂……云寂还在里面……”
绳子剧烈地晃了一下，然后不动了。
包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绳子又动了。这一次不是晃动，而是向上，有人在爬上来。
先露出洞口的是两只手，粗大的、布满老茧的手，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血污。然后是头，花白的头发，灰败的脸色，嘴角挂着一道血痕。
是莫如山。
他背着一个人，用绳子将两个人绑在一起，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背上的人一动不动，双臂垂在莫如山胸前，头歪向一侧，眼睛闭着。
是云寂。
包拯和展昭冲上去，合力将莫如山和云寂从洞口拉了出来。莫如山一出来就瘫倒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胸腔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哧声。他的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，只用右臂和双腿的力量完成了这次救援。
云寂的情况更糟。他的左腿被一块落石砸中了，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，骨头显然已经断了。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，血流了满脸，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硬壳。但他的眼睛睁开了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，看着包拯，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包拯将耳朵凑过去，听到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。
“将军……的牌位……我拿出来了……”
包拯低头一看，云寂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块黑色的木牌。木牌上刻着“烈火将军岳擎天之灵位”几个字，字迹被鲜血浸得模糊了，但依然可以辨认。
云寂在洞穴坍塌的最后一刻，没有先逃跑，而是先冲进去，把将军的牌位抱了出来。
包拯的眼眶一热。
他伸手接过那块牌位，小心地放在一旁，然后和展昭一起将云寂抬到了安全的空地上。
身后，悔过祠的正殿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呻吟，然后轰然倒塌。
尘土冲天而起，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，遮住了半边天空。碎瓦、断木、石块纷纷坠落，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，像是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暴雨。
广场上，三百多个村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，没有人说话。
灰尘慢慢散去，悔过祠变成了一片废墟。只有那面院墙还孤零零地立着，墙头的仙人掌被震落了大半，剩下几株歪歪斜斜地挂在墙头上，像几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士兵，固执地不肯倒下。
包拯站在废墟前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苏伯渊面前。
苏伯渊坐在地上，背靠着供桌的桌腿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，眼神空洞，面容枯槁。他看着包拯，嘴唇颤了几下，说出了一句让包拯意想不到的话。
“小友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救了云寂。”苏伯渊的声音很轻，像一片将要落地的羽毛，“他是老朽在这世上，除了晏清之外，唯一还对不住的人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三十年了，老朽让他守在这悔过祠，一步都不许离开。他没有说过一个不字。今天，他用命替老朽守住了将军的牌位。老朽欠他一条命。”
包拯没有说话。
夕阳西下，将悔过祠的废墟镀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光。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，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残局的村民。苏晏清扶着苏伯渊，一步一步地走回积善堂。莫如山和云寂被抬到了村中郎中家里，一个接一个地处理伤口。
展昭蹲在废墟边上，从瓦砾堆里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，扔掉了。
“包大哥，你说这算什么？”展昭忽然问，“人死了，祠堂塌了，将军的牌位倒是保住了。可将军的案子能翻吗？那些害他的人，能找到吗？”
包拯抬起头，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，“一定会的。”
公孙策站在他身后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，包拯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包拯点了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悔过祠的废墟，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