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乡亲们，我杀了人，犯了法，该受什么惩罚，我认。但在那之前，我要让你们知道一件事，将军是被冤枉的。他没有谋反。他研制的火药，是要献给朝廷、收复燕云的。那些告密的人，那些收了贿赂构陷将军的人，那些明知道将军冤枉却不敢说一句话的人，他们才是真正的罪人。”
他转过身，面朝包拯。
“小友，老朽的话说完了。你要带老朽走，现在就可以。”
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包拯。
包拯站在原地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迈步走向供桌。
他的脚步不快不慢，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公孙策和展昭跟在他身后，一左一右，像两道影子。
包拯走到苏伯渊面前，没有看他，而是转过身，面对广场上的三百多个村民。
“诸位乡亲，我是包拯，庐州人氏，赴京游学路过此地。苏村长说的都是实话，人是他杀的，他是凶手。但这三天里，我在这个村子里看到的，不只是一个杀人犯，还有三十年的秘密、三十年的仇恨和三十年的等待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本从山神庙地窖中找到的册子，举过头顶。
“这是一本日记，是莫如山写的。三十年来，他记下了关于将军冤案的一切，谁告了密，谁收了贿赂，谁截留了可以救将军的信件。这些内容，我会交给朝廷，请求重审将军的案子。”
他将册子递给公孙策，又从怀中取出那几封信，一封一封地展示给村民看。
“这是刑部侍郎梁文肃写给将军的警告信，没有送到。这是写给苏副将的急信，也没有送到。这是苏副将写给梁大人的求情信，还是没有送到。有人故意截留了这些信，让将军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构陷，让苏副将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将军赴死。”
他将信收好，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每一张脸。
“这个人是谁，我现在还不知道。但他一定还在。也许在朝中，也许在别的地方。但只要他还活着，将军的案子就一天不能真正了结。”
他转向苏伯渊。
“苏老丈，你杀了人，这是事实。但你也等了三十年，等一个公道。这个公道，我会替你去讨。将军的清白，我会替你去争。但你要活着，活着看到那一天。”
苏伯渊看着包拯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说出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
包拯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谢我。谢你的女儿。她本可以不让我知道这些。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，等祭典结束，等一切结束。但她没有。她选择了站出来，选择了大义。”
苏晏清站在父亲身后，眼泪无声地流着。她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动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过后依然挺立的小树。
广场上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，一个人站了起来。
是莫如山。
他从竹椅上艰难地撑起身子，头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，左臂吊在胸前，右腿一瘸一拐。但他站起来了，站在所有人面前，像一块被火烧过、被锤打过、却依然没有碎裂的铁。
他张开了嘴。
三十年来，隐逸村的村民从未听过莫如山说一句话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生的哑巴，是那个只会埋头打铁、沉默寡言的莫铁匠。
但这一次，他发出声音了。
那声音沙哑、刺耳、断断续续，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。
“将……军……的……清……白……”
只有六个字。
他只说了这六个字。
然后他双膝一软，跪倒在地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，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。
广场上，三百多口人，齐齐地跪了下去。
没有人哭，没有人喊，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，吹过悔过祠的飞檐，吹过供桌上的香炉，将那些青烟吹得四散开去，像三百个沉默了三十年的灵魂，终于在这一刻，发出了自己的声音。
苏伯渊闭上了眼睛。
两行浊泪，从他苍老的脸上缓缓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