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如山跪下去之后，广场上便再没有一个人站着。
三百多个隐逸村的村民，像被同一阵风吹倒的麦子，齐刷刷地伏在青石板上。有人在低声啜泣，有人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，双肩剧烈地颤抖，有人双手合十，嘴唇翕动，不知在念着什么。
苏伯渊站在供桌前，看着跪了一地的乡亲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他缓缓转过身，面朝包拯，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小友，你看到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广场上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，“这些人都跪着。他们不是在跪老朽，是在跪将军。三十年了，他们和将军素不相识，有的人甚至是在隐逸村出生长大的，从没见过将军一面。但他们知道，他们的命是将军用命换来的。没有将军，他们早就死在三十年前那场追杀中了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你做得对。”包拯的声音不高不低，既不愤怒，也不怜悯。
“对与不对，老朽已经分不清了。”苏伯渊摇了摇头，“老朽只知道，该做的事，老朽做了。该杀的人，老朽杀了。该还的债，老朽也还了。”
“你没有还清。”包拯向前迈了一步，“你还欠周敬堂的家人一个交代，欠钱伯庸的家人一个交代，欠赵铁生的家人一个交代。他们或许有罪，但他们的家人无罪。你把他们的丈夫、父亲杀了，他们的家人今后怎么活？”
苏伯渊的嘴唇颤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人群中，那个方才扑上来揪住苏伯衣襟的老妇人又哭喊起来：“你还我男人！你说他有罪，他有什么罪？他跟了你三十年，你叫他往东他不往西，你说什么他做什么！他要是告了密，他为什么还要跟你到这荒山沟里来吃苦？”
“是啊村长！”另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中站起来，满脸涨红，“我爹是钱伯庸，他要是真的告了密，他为什么不留在京城享福？为什么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？一待就是三十年！”
质疑声像决堤的水，从四面八方涌来。那些跪着的村民陆续抬起头，有的眼中含泪，有的满脸困惑，有的已经开始愤怒。
苏伯渊站在那里，像一个被潮水包围的礁石，岿然不动。但他的沉默不是从容，而是无言以对。
包拯看出来了。
苏伯渊准备了三十年的复仇，准备了三十年的审判，却从来没有准备过如何回答这些人的问题。因为在他的计划里，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点燃了引线，和所有人一起葬身火海。他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，因为死人不需要向死人交代。
但现在，引线被掐灭了，火药被换掉了，他还活着，这些村民也还活着。他必须面对这些人的质问。
“我来替苏老丈回答。”包拯的声音盖过了嘈杂的人群。
广场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身上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，袖口沾着火药库里蹭上的灰，面容清瘦，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包拯走到人群中间，环顾四周，不疾不徐地开口。
“周敬堂、钱伯庸、赵铁生、李墨轩，确实写了告密信。信的内容，我在莫如山的日记中看到了，每封信的抄本都在，字迹比对过，确实是他们四人的手笔。他们写了信，通过一个中间人递到了刑部。那个中间人是谁，莫如山的日记里没有写，但一定还在世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