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捧着第四碗酒,目光越过供桌,越过悔过祠的院墙,落在更远的北方。那里没有山,没有树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空。但他的眼睛像是能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天,看到三十年前刑场上的那一幕,刀光一闪,将军的头颅滚落在地,鲜血染红了黄土。
“敬将军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了。
第四碗酒洒下,酒液在阳光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,落在地上,溅起细小的水珠。
广场上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。有人跪了下来,一个接一个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从前往后,从中间向两边,三百多口人陆续跪在了青石板上。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场沉闷的雨。
苏伯渊将空碗放回供桌,转过身来,面对跪了一地的村民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,更沉,“三十年前,我们一百多人来到这个地方,建起了隐逸村。我们发过誓,要为将军昭雪,要让天下人知道将军的冤屈。三十年来,我们活着、种地、娶妻、生子,像是在过普通人的日子。但我们没有一天忘记过那个誓言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那些脸上有泪水,有皱纹,有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坚韧和麻木。他看着他们,像是要把每一张脸都刻进心里。
“今天,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
苏晏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。
苏伯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,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。
“周敬堂、钱伯庸、赵铁生,是我杀的。”
广场上像炸开了锅。
跪着的村民猛地抬起头,嘴巴张着,眼睛瞪得溜圆,有人发出了惊叫,有人站起来又跌坐下去,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。李墨轩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,扶着他的两个后生差点没撑住。莫如山在竹椅上艰难地转过头,看着苏伯渊的背影,眼睛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光。云寂依旧站在悔过祠的门边,一动不动,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会从苏伯渊嘴里说出来。
“村长……你说什么?”有人颤声问道。
“我说,是我杀了他们。”苏伯渊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第一次更加平静,“三十年前,他们四个人向朝廷写了密信,诬告将军谋反。将军因此被满门抄斩。三十年来,我留着他们的命,让他们做长老,让他们在村子里受人尊敬。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的罪。今年,在祭祖大典上,我亲手杀了他们,用将军教会我的方式。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。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跪在地上捶打着地面。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冲出来,扑到苏伯渊面前,抓住了他的衣襟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我男人跟着你三十年!你杀了他!你还我男人!”
苏伯渊没有躲闪,也没有推开她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老妇人满是泪水的脸,轻声说了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老妇人被几个村民拉走了,她的哭声在广场上回荡了很久。
苏伯渊站在原地,衣襟被扯歪了,头发也有些散乱,但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