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已经偏西了，悔过祠的影子从广场的西边拉到了东边，像一只巨大的手，将三百多个跪着的人缓缓拢入阴影之中。
苏伯渊的哭声渐渐小了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。苏晏清依然抱着他，跪在供桌前，素白的衣裙被地上未干的酒液浸湿了一大片，她浑然不觉。村民三三两两地站起来，有人默然离去，有人站在原地发呆，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，不是身体的疲惫，是心累。三十年的秘密一朝揭开，像是一个捂了太久的脓疮终于被挑破，痛是痛了，但至少不用再捂着。
包拯站在广场边上，正在和公孙策商量明日离开的路线。展昭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用剑尖在地上画圈，忽然，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包大哥。”展昭的声音不大，但带着一种奇怪的紧绷感。
“嗯？”
“你听。”
包拯和公孙策同时噤声，侧耳倾听。
风从悔过祠的方向吹过来，带着檀香和潮湿的泥土气息。但在那之上，在风的间隙里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像是蛇吐信子般的声音。
嘶……嘶……嘶……
包拯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引线燃烧的声音。
“火药引线！”包拯大喊一声，拔腿就往悔过祠冲去。
展昭比他更快，一道青色的影子闪过，已经抢在了包拯前面。公孙策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转身朝广场上的村民大喊：“快退后！所有人退后！离开悔过祠！”
广场上顿时乱成一锅粥。
苏伯渊抬起头，看着包拯和展昭冲向悔过祠的背影，脸上露出一抹包拯看不见的、复杂的笑容。那笑容里有苦涩，有释然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，像是下棋的人以为自己输定了，忽然发现棋盘底下还藏着一枚棋子。
这枚棋子，是他埋了三十年的。
包拯冲进悔过祠的正殿，无字碑还在原地，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，烛泪在铜台上堆成了小山。嘶嘶声从石碑底座的方向传来，比在广场上听到的更加清晰，更加急促。
“展昭，开碑！”
展昭扑到石碑前，双手抱住碑身，猛地一推。石碑纹丝不动。他改用转动底座的方法，双手抓住底座的边缘，用尽全力旋转，没有反应。底座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锁死了，卡得死死的，纹丝不动。
“打不开！”展昭急得满头大汗。
嘶嘶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。包拯趴在石碑底座上，将耳朵贴在地面上，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引线不是从洞穴里烧的。”他站起来，声音发紧，“是从悔过祠正殿底下直接点的。苏伯渊在正殿的地基里还埋了一条暗线，直通火药库最深处。”
“那些火药不是被莫如山换成面粉了吗？”展昭急道。
“面粉遇火也会爆炸。”公孙策的声音从殿外传来，他喘着粗气跑进来，手里端着一大盆水，不知是从哪个村民家里抢来的，“面粉粉尘在密闭空间里达到一定浓度，遇到明火，爆炸威力不比火药小！”
包拯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莫如山换了火药，换的是木桶和陶罐里的粉末。但那些木桶和陶罐还在，里面装的是面粉和沙土。如果引线点燃了这些容器，高温和冲击波会将面粉扬到空气中，形成粉尘云，然后，一次比火药更不可控的爆炸。
“水！”包拯接过公孙策手中的水盆，朝着嘶嘶声传来的方向泼去。水顺着石碑底座的缝隙流下去，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冒出一股白烟。嘶嘶声变小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，甚至比之前更急。
“不够！”公孙策道，“需要大量的水，把整条引线全部浇灭！”
但这荒山野岭的悔过祠，到哪里去找大量的水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