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伯渊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他的白发散落了几缕，垂在脸侧，像是一头垂暮的老狮。
包拯看着苏伯渊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“苏老丈，你说完了吗？”
苏伯渊看着包拯，喘着气，没有回答。
“你说完了，那我再说几句。”包拯向前走了两步，站在苏伯渊面前，离他只有三尺远。两个人，一老一少，一个穿着玄色礼服，一个穿着半旧青衫，在供桌的两侧对峙着。
“你说周敬堂他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。那我问你……谁给你的权力，判定别人配不配活着？”
苏伯渊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大宋有律法。告密诬陷，按律当如何，自有官府来判。你杀了他们，不是在替将军报仇，你是在替将军违法。将军一生光明磊落，他最恨的就是目无法纪、滥用私刑的人。你用这种方式替他报仇，将军在九泉之下，真的会感谢你吗？”
“你一个外人！”苏伯渊的声音忽然炸开了，“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，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们？你经历过将军的冤案吗？你见过三百多个兄弟被追杀、像狗一样四处逃命吗？你在深山老林里待过三十年、看着仇人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却不能动手吗？你没有！你没有资格！”
他的声音歇斯底里，像是一根绷了三十年的弦，在这一刻终于断了。
包拯没有退让，也没有提高声音。他站在原地，平静地看着苏伯渊，像看着一个发了高烧说胡话的病人。
“苏老丈，你说我没有资格。那谁有资格？将军本人有没有资格？”
苏伯渊愣住了。
包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，一本薄薄的册子，蓝色封皮，边缘已经磨损发白。不是莫如山的日记，而是另一本，一本他从悔过祠地下洞穴的铁匣中带出来的册子，《岳擎天案始末》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念了起来。
“‘老朽一生戎马，只求马革裹尸，不曾想死于小人之手。不恨朝廷，不恨皇帝，只恨兄弟相残。伯渊若见此书，勿为我报仇。让兄弟们好好活着，比什么都强。’”
包拯抬起头，看着苏伯渊。
“这是将军亲笔写的遗书，就在这本册子的最后一页。你不是说将军对你说了最后一句话吗？你没有听完。将军在你离开之后，又写了这封遗书，放在铁匣里，让后人来取。他写得很清楚，‘勿为我报仇’。苏老丈，你看到了吗？‘勿为我报仇’。”
苏伯渊的身体晃了一下，像是被一记看不见的拳头打中了胸口。他伸出手，想要去拿那本册子，手指抖得厉害，几乎握不住。
包拯将册子递给他。
苏伯渊颤抖着翻开最后一页，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、明显是在极度虚弱中写下的字迹，一行一行地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广场上的风都停了，久到太阳都移到了西边。
然后，他哭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，而是嚎啕大哭。像一个孩子一样，蹲在地上，双手捂着脸，肩膀剧烈地抖动，哭得浑身都在颤抖。
三十年的恨，三十年的等待，三十年的谋划，在这一刻，被将军亲笔写下的五个字击得粉碎。
“勿为我报仇。”
苏晏清走过去，蹲下身，将父亲的头抱在怀里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那样抱着他，像母亲抱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广场上的村民沉默地看着这一幕，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离开。
太阳渐渐西斜，将悔过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，流过整个广场，流过跪了一地的人群，流过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。
包拯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切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他转过身，对公孙策说了一句话。
“去准备一下。明天一早，我们带苏伯渊离开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