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拯等他哭了一会儿,才轻声问:“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说这些?”
刘一刀猛地哆嗦了一下,手指指向屋角的地面。
包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屋角的泥地上,躺着一个被揉皱了的纸人,纸人的脖子上有一道用红墨画出的线,像是被砍了一刀。
纸人的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你砍的不是我。但你迟早要还的。”
包拯将那个纸人捡起来,仔细看了看那条红线。
红线画得很粗,墨迹未干,像是刚刚画上去不久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包拯转身对展昭说,“就在刘一刀崩溃之前不久。那个人把纸人放在这里,让刘一刀看见,然后刘一刀的精神就彻底断了。”
展昭检查了门窗:“门闩是完好的,窗户从里面插着。但后墙有一个通风口,不大,恰好能塞进一个折好的纸人。”
通风口。
又是通风口。
凶手对庐州城每间房子的结构都了如指掌。
包拯将那个纸人收入袖中,然后回到刘一刀面前,用最平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:“刘一刀,你告诉我一句话,我就保你平安。”
刘一刀抬起泪眼:“什么话?”
“三个月前行刑那天,方谦把尸体运到菜市口的时候,还有没有别的人在场?除了你、方谦、赵虎、张三之外,有没有第五个人?”
刘一刀的眼神闪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随即拼命地点头:“有!有一个!那天早上天还没亮,方谦让我提前到菜市口等着。我到的时候,看见方谦和一个人站在刑台后面说话。那个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,背着光,我没看清脸。方谦对他很恭敬,弯腰行礼的那种恭敬。”
“那人说了什么?”
“我只听见一句。”刘一刀咽了口唾沫,“那人对方谦说:‘铜料的事到此为止,你办得不错。剩下的我来处理。’然后那人就走了。方谦转头看见我,脸色很难看,让我不要多嘴。”
包拯的呼吸微微凝滞了一下。
青灰色的袍子,不是官服,但能让方谦弯腰行礼。
方谦是推官,六品的官阶,在庐州府里能让堂堂推官弯腰行礼的人,只有知府孙明德。
但孙明德这个人胆小怕事、生性谨慎,绝不像能吞下三成铜料的人。
那会是谁?
“那个人走的时候,是往哪个方向去的?”包拯追问。
刘一刀想了很久,伸手指了指北方:“那边。从菜市口的北门出去的。”
北方。
又是北方。
包拯站起身,走到屋外。
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照在巷子里,蝉鸣聒噪不休。
他站在刘一刀家破败的屋檐下,闭上眼,将所有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合起来。
一个来自京城的大人物,穿青灰色便服,能指点方谦处理铜料,在徐无量被替身受刑的那天早上亲自到场确认,然后从北门离开庐州。
钱程临死前指向北方,方谦说“连名字都不能提”,刘一刀说“方谦对他弯腰行礼”。
这个人的身份,已经呼之欲出了。
“展昭,”包拯睁开眼,声音沉得像铅,“你去驿馆查一份记录,天圣八年三月前后,庐州府有没有接待过从汴京来的特使。公差、钦差、巡按、按察,任何名义的都行,只要时间对得上。”
展昭应声而去。
包拯独自站在巷子里,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。
六月十四,还有一天。
一天之后,他要去乱葬岗见的,可能不只是徐无量。
还有那个藏在徐无量复仇背后的人,那个三年前拿走了最大份额铜料的人,那个把徐无量当作弃子的人,那个至今仍在幕后、用纸人和恐惧操控着这一切的人。
包拯忽然有种直觉:
徐无量约他在乱葬岗见面,不是为了杀他,而是为了告诉他一个名字。
一个连方谦和钱程都不敢说出口的名字。
夜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运河的水腥气。
包拯转身朝府衙走去,袖中那个巴掌大的小纸人轻轻晃动着,纸人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又傻又温柔,和这个案子里的所有阴森诡谲格格不入。
但包拯忽然想明白了。
那个小纸人,或许不是徐无量做的。
是做给徐无量的,他死去的孩子曾经折过的那种。
歪歪扭扭,笨拙天真。
包拯的脚步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停了一瞬,然后重新迈开了步子。
六月十五,很快就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