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乔楚生带人去了宁波。
路垚本来不想去,大早上被从被窝里薅出来,他骂骂咧咧地套上外套,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。
你不去也行,乔楚生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本来还想等案子办完带你去吃生蚝呢。
路垚立刻把烧饼咽下去,拎起包跟了上去。
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宁波。周文茂的侄子开的船行在码头边上,不大,但位置偏,靠海吃海,确实是个躲人的好地方。
乔楚生让人在外围布了防,自己带路垚从正面进去。
船行里没人。柜台后面空着,后屋的门开着,床上的被子是冷的。
跑了。路垚扫了一圈,至少跑了两天以上。
乔楚生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账册,翻了两页,眼神沉下去。
他不是跑,是去接应人了。乔楚生把账册合上,周文茂的侄子上个月收到货一笔钱,是从上海汇的。
路垚挑了挑眉:有人在上海给他送钱?
乔楚生把账册塞进怀里,回去查。
回上海的路上,路垚靠在车座上,半眯着眼。
老乔。
何清漪以后怎么办?
乔楚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:先养身体。等案子结了,周文茂抓到,让她自己做决定。
路垚没再说话。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,半晌,说了一句:阚大个——徐远,他以后还回巡捕房吗?
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不知道。等他自己决定。
路垚了一声,闭上眼。
车继续往上海开,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咸腥味。
周文茂是在第三天晚上落网的。
不是乔楚生抓到的,是徐远抓到的。
乔楚生带人从宁波回来以后,把追查方向锁在了上海,给周文茂侄子汇钱的人在上海,周文茂大概率也藏在上海。巡捕房发了通缉令,全城排查。
但徐远没等通缉令。
他请了假。第一次以阚大个的身份请了假,谁也没告诉去了哪里。他换了一身便装,把那张毁了容的脸压在帽檐底下,沿着金沙湾的海岸线往西走,一个渔村一个渔村地找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文茂会藏在哪里。
何清漪以前跟他讲过——周文茂跟了何家二十年,嘴上总说海边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,说他怕水但离不开海,说他侄子在宁波开船行。徐远当时没当回事,只当是她随口说起的家事。
但现在这些碎片全活了。
周文茂绑了何清漪,关在金沙湾的海边木屋里。他离不开海。那他跑了之后,最有可能去的地方,要么金沙湾附近的小渔村,要么是宁波他侄子那里。
徐远先去了宁波,没找到人,又折回来,沿着海岸线往西,一个渔村一个渔村地找。他找了三天。第三天傍晚,他在离金沙湾二十里外的一个小渔村里,看到码头边上停着一条船,船头蹲着一个男人,背影佝偻着,正往海里撒网。
徐远站在岸上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过去,从背后一把掐住了那个人的脖子。
周文茂。
那人浑身一僵。
徐远没给他挣扎的机会。他一只手掐着周文茂的后颈,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手铐,他临走前从柜子里顺的——一声铐上了。
周文茂被按在船板上,脸贴着湿漉漉的甲板,终于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。他盯着那张满是疤痕的脸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你……你是……
你不用知道我是谁。徐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你只需要知道,何清漪还活着。
周文茂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乔楚生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巡捕房翻账册。路垚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打瞌睡,被电话铃声吵醒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。
徐远把人抓了?乔楚生放下电话,眉头拧起来,人在哪里?
小渔村码头,已经押回来了。打电话的是阿斗,声音里带着喘,阚大个——不是,徐远,他一个人把人按住的。
乔楚生了一声,挂了电话,看向路垚。
路垚已经坐直了,揉了揉眼睛:走吧,审讯去。
审讯室里,周文茂坐在铁椅子上,低着头,双手被铐在扶手上。头发白了大半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来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乔楚生坐在他对面,黑色警服的扣子解了两颗,袖口卷到小臂。他没急着开口,只是看着周文茂,看了很久。
路垚靠在墙边,双手抱在胸前,眼神冷得像冰。
周文茂。乔楚生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跟了何家二十年了,从何清漪小时候就在何家当管家了,是吧?
周文茂没抬头。
你绑了她,囚禁了她五年。强迫她打胎,虐待她。乔楚生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清单,现在人找到了,还活着的。你说说,你打算怎么交代?
周文茂的肩膀抖了一下。他慢慢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。
我……我不是人。他的声音像破风箱,我该死。
路垚了一声:该死两个字就完了?你关了她五年,她身上的伤是你打的吧?打胎的药是你灌的吧?
周文茂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铁桌子上。
我爱她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路垚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恶心的东西。
你爱她?他的声音很轻,你爱她,所以把她关在木屋里五年不让见光?你爱她,所以她怀了你的孩子你用药打掉?周文茂,你知不知道字怎么写?
周文茂埋下头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知道自己完了。他做了五年畜生,现在被扒光了摆在人面前,连自己都嫌自己脏。
何老爷子还不知道你落网了吧?
周文茂摇了摇头。
他会知道的。乔楚生站起身,整了整袖口,案子结了,你等着法庭的审判吧。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说:对了,何清漪会出庭指认你。你最好想清楚,到时候怎么跟法官说你她。
何清漪是在周文茂落网的第二天知道这个消息的。
白幼宁来医院看她,坐在床边,慢慢把事情说了。周文茂被抓了,徐远去抓的的人。
何清漪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的天,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瘦骨嶙峋的手背上。
远哥呢?
在外面。他不肯进来。说……说你先养好身体,他等你准备好了再见他。
何清漪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些淤青和疤痕还在,但医生说,会慢慢淡的。
他会回来的,对吧?
白幼宁看着她,点了点头:会回来的。他找了你五年,不会走的。
何清漪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没出声。
路垚从巡捕房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乔楚生在门口等他,车停在不远处,车灯亮着。
路垚走过去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我饿了。
乔楚生发动车子:想吃什么?
葱油拌面。
车子驶入夜色里,上海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路垚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,忽然说了一句:老乔。
徐远,他以后要是想回巡捕房,你还收他吗?
乔楚生握着方向盘,沉默了一会儿。
收。但他得先把自己找回回来。
路垚了一声,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