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茂落网后的第五天,徐远回来了。
他没穿便装,换回了巡捕房的制服,那身洗得发白的巡警服,他穿了五年,肩膀上的线都磨断了。站在乔楚生办公室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。
进来。
徐远推门进去,站得笔直。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,他看着乔楚生,喉结滚了滚。
老大。
乔楚生从案卷上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想好了?
徐远点了点头。他没说我想回来上班,也没说我离不开巡捕房。他张了张嘴,说了一句:是你们救了她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没有乔楚生和路垚碰巧去金沙湾,没有那扇被踹开的门,何清漪已经死在那间木屋里了。周文茂原本去杀她灭口的时候发现人不见了,意识到事情败露这才跑路,徐远在码头按住他的时候,他身上还带着刀。
乔楚生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了他很久。
阚大个。
你回来不是给我面子。乔楚生的声音很平静:你是想继续查案,对吧?
徐远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五年了,他每天穿着这身制服在街上走,翻旧案卷,查失踪人口,不是为了混口饭吃,是为了离真相近一点。现在真相找到了,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。
你查案查了五年,毁了一张脸,混进巡捕房当了个最底层的巡警。乔楚生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何清漪还活着,周文茂落网了。你这五年没白费。
徐远的眼眶红了。他咬着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但你的脸回不来了。可她认得你。她认的是你的眼睛,不是你的脸。
徐远终于抬起头,看着乔楚生:我知道。
那就好。乔楚生拍了拍他的肩膀,回去吧,明天照常出外勤。案子还没结束,周文茂的案子要移交法院,何家的善后你比谁都清楚,有些事得你去做。
徐远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了:老大。
"替我谢谢路先生。
乔楚生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。
你自己去说,他最贪吃了,请他吃好吃的就行。
徐远没忍住,笑了。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,笑起来很难看,但眼睛是亮的。
路垚知道徐远回来的时候,正在跟阿斗抢最后一块蟹壳黄。他咬着点心含糊地问:“阚大个决定回来了?”
阿斗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,今天上午回来的,跟乔探长聊了半天。
路垚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看向窗外,徐远正站在院子里,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制服,仰着头看天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那道烫伤的疤格外刺眼。
路垚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。
有些恩情,不用说出来。但有些人,心里会记一辈子。
周文茂落网后,何清漪在宏仁医院又住了半个月。身体慢慢在恢复,脸上的血色一天比一天好,但那双手,手腕上的淤青淡了,指关节的变形消不掉,医生说,那是旧伤,好不了了。
徐远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。
他不敢待太久。每次坐在床边,给何清漪倒杯水、削个苹果,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,五年前他跟何清漪在一起的时候,嘴很贫,会逗她笑,会拉着她的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。现在他坐在那里,像块木头,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不知道往哪看。
何清漪看出来了。
有一天晚上,白幼宁刚走,病房里就剩他们两个。何清漪靠在床头,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徐远,他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,那道烫伤从帽檐底下露出来,就像是烧焦的花朵一般令人心碎。
远哥。
徐远了一声,没抬头。
你坐那么远干什么?何清漪的声音很轻,过来一点。
徐远犹豫了一下,把椅子往前挪了挪。
何清漪伸出手,不是去碰他的疤,而是去握他的手。徐远的手很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,五年巡警当下来,翻墙爬窗、抓人打架,手上留下了不少痕迹。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,慢慢翻过来,看着他手背上一道一道的伤痕。
这些都是查案的时候弄的?
徐远点了点头。
你傻不傻啊。何清漪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他的手背上,为了找一个不知道死活的人,把自己弄成这样。
徐远终于抬起头看她。那双眼睛还是五年前的样子,清的,亮的,看着他的时候像在看全世界。
我找你的时候没想过你会活着。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我想着,万一你死了,我至少得知道你埋在哪里。我不能连你在哪都不知道。
何清漪的眼泪淌得更凶了。她攥紧他的手,指节发白。
对不起。
徐远皱眉:你道什么歉?
周文茂是我托他送信的,是我错信了他。如果不是我……你不会被冤枉,不会被打,不会……她看着他的脸,说不下去了。
徐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用那只满是茧子的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你不用道歉。周文茂就是个畜生,你托他送信,是因为你信他,他跟了你家二十年,你凭什么不信他?错的不是你,是那个畜生。
何清漪哭得更厉害了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徐远笨拙地把她揽过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。他不敢用力,她太瘦了,骨头硌着他的胸口,他怕把她弄疼。
清漪。
你还愿意要我吗?他问得很轻,像怕被风吹散了。
何清漪在他肩膀上哭着笑了。
你为了找我把脸都毁了,我不要你,我要谁?
徐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埋在她颈窝里,浑身发抖,五年来的第一次,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窗外,夜色沉下来,医院外面的路灯亮了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是乔楚生,他每天晚上都会来一趟,确认何清漪的情况,也确认徐远没又跑去查案把自己累趴下。
走到病房门口,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,停住了。
里面的人靠在一起,灯光很暗,但足够看清那个高大的男人把脸埋在女人颈窝里,肩膀在抖。女人瘦骨嶙峋的手搭在他背上,轻轻拍着,像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。
乔楚生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
有些画面,不该被人打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