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捕房这边,阿斗查完结果,攥着那张纸刚走出档案室,肚子突然绞起来,疼得他弯下腰。
嘶——他捂着肚子,额头冒汗,四下一看,阚大个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。
阚大个!
阚大个走过来:怎么了?脸白成这样。
你替我跑一趟,阿斗把纸往他手里一塞,去宏仁医院,把这个给乔探长。我……我先去趟茅房。
说完捂着肚子一溜烟跑了。
阚大个低头展开那张纸——何清漪,何家大小姐,五年前失踪。何家南市开钱庄,何老爷子还在世,何太太前年哭瞎了眼,一直卧床。失踪前与街头混混徐远有来往,何老爷子大怒,将女儿关至金沙湾别墅严加看管。
就只有这些,但阚大个看到何清漪三个字的时候,手就开始抖了。
他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,不用谁写在这张纸上。他找了她五年,毁了脸,改了名,混进巡捕房当了个最底层的巡警,每天翻旧案卷,就是想离真相近一点。
现在她就在医院里,还活着。
阚大个拔腿就往医院跑。
宏仁医院,病房外。
乔楚生靠在走廊墙上,路垚坐在长椅上啃苹果。白幼宁还在病房没出来。
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阚大个满头大汗地冲过来,在乔楚生面前刹住脚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探……探长……阿斗让我送来的。
他把那团皱巴巴的纸递过去。乔楚生展开扫了一眼,脸色沉下去。
何清漪……何家失踪五年的女儿。乔楚生的声音很平,但眼神沉得厉害,何老爷子还在南市住着。
路垚咬着苹果含糊地说:让他来?
让他来。乔楚生的声音很冷,让他亲眼看看,自己的女儿这五年遭受了什么。
路垚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没说话。
有些罪,不是坐牢能抵的。
阚大个没接话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病房的玻璃窗上。
透过那块玻璃,他看到了病床上的女人。瘦得脱了形,颧骨凸出来,嘴唇干裂,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。头发剪得乱七八糟,脸色灰败,但那双眼睛……
阚大个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盯着那张脸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几乎不像人声的气音。
然后他猛地推开病房的门,冲了进去。
清漪——!
白幼宁吓了一跳,回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扑到床边,颤抖着握住何清漪的手,眼泪砸在她手背上。何清漪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汗水和伤疤的脸,半边脸上像是被火烧过一样,留下狰狞的伤疤。
但她认得那双眼睛。
徐远?
是你吗……远哥?何清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徐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。
何清漪抖着手去碰他脸上的疤,指尖刚碰到伤疤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你怎么把自己……弄成这样了?
徐远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只要你还活着,一切都值得。
何清漪的肩膀塌下去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她把手覆在徐远手上,轻轻握住了。
白幼宁退出病房后,站在走廊里,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眼眶发红。
乔楚生靠在墙上,看了路垚一眼。路垚也正看着他。
何家失踪五年的女儿。乔楚生的声音很平,但眼神沉得厉害,阚大个就是徐远。这事儿不简单。
路垚没说话,只是把口袋里最后一块蟹壳黄掏出来,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
何老爷子是当天下午到的医院。
乔楚生让人去何家接的他。何老爷子上了年纪,被两个巡警搀着走进宏仁医院的时候,脚步虚浮,脸色灰败。他一路上大概已经听巡警说了个大概——女儿找到了,在金沙湾附近的小木屋里被囚禁了五年,现在人在医院。
乔楚生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个曾经在南市叱咤风云的钱庄老板一步一步挪过来,没有迎上去。
何老爷子在病房门口停住了。
透过玻璃窗,他看到了自己的女儿。
何清漪靠在床头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上是五年不见天日留下的惨白。徐远坐在床边,正用勺子一点点给她喂水。她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,上面全是淤青和疤痕,手指关节变形,像是一根根被掰断过又接上的树枝。
何老爷子的腿一软,扶住了墙。他张了张嘴,想叫一声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白幼宁从旁边走过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:何老爷子,看清楚了?你知道你女儿这五年来遭受了什么吗?五年来她一直被关在金沙湾西南边的树林里,一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破床的小木屋里,吃得是发霉发臭的猪食,受得是人间至苦,无穷无尽的折磨。五年来生活在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的人间地狱里,该是怎样的绝望。
何老爷子浑身发抖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白幼宁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她被关了五年。白幼宁的声音越来越冷,那个您信任了二十年的管家,周文茂,把她打晕了关进木屋。五年,何老爷子。您知道一个姑娘被关在那种地方五年,会经历什么吗?
何老爷子摇着头,眼泪砸下来。他想推开病房的门,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,他不敢进去。他怕何清漪看他一眼,怕她叫他一声,又怕她不叫他。
乔楚生走过来,声音很平:何老爷子,人您看到了。周文茂还在逃,这个案子我们会查到底。您要是还有点用,就想想周文茂可能去了哪里,他跟了何家二十年,您的底细他一清二楚,他手里有多少钱、有哪些去处,您比谁都清楚。
何老爷子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:他……他有个侄子,在宁波开船行。
乔楚生眼神一沉,朝走廊那头打了个手势。一个巡警快步跑过来,乔楚生低声交代了两句,巡警转身就走。
何老爷子还想说什么,病房里传来何清漪的声音,很轻,像纸片一样薄:
何老爷子整个人僵住了。他慢慢转过身,透过玻璃看着女儿。何清漪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没有恨,没有怨,是一种让他更受不了的东西。像是她已经把那段日子从身体里剥离了,而他还困在里面。
何老爷子终于崩溃了。他佝偻着背,靠在墙上,老泪纵横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