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楼案结束后,巡捕房清闲了好几天。路焱找到巡捕房的时候,路垚正趴在乔楚生办公桌上打瞌睡,脸侧压着一本翻开的案卷,口水洇湿了半页纸。
路焱站在门口,敲了敲门框:“三土。”
路垚猛地抬起头,一脸懵地看着来人,半晌才反应过来:哥?你怎么来了?
路焱走进来,顺手把一包东西扔到桌上:路过,给你带了蟹壳黄。我准备去金沙湾度假,想着把幼宁也叫上,你们俩去不去?
路垚揉了揉眼睛,拿起一块蟹壳黄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你去找幼宁,关我什么事?
你跟她熟。路焱在他对面坐下,我约她,她不一定给面子。你约她,她多半会来。
路垚翻了个白眼:拿我当传话筒?
顺便。路焱笑得人畜无害,你去不去?金沙湾新开了家海鲜馆,据说生蚝是当天从海里捞的。
路垚嚼着蟹壳黄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瞥了一眼旁边正在批文件的乔楚生,乔楚生头都没抬,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,像是听到了但懒得掺和。
路焱转头看着乔楚生:楚生要去吗?
乔楚生终于抬了头,把笔放下,看了路焱一眼:你请客?
路焱:
路垚乐了,靠在椅背上翘起腿:那我考虑考虑。
路焱走后,乔楚生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桌面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金沙湾。
路垚从案卷上抬起头:怎么?你想去?
还没去过呢。乔楚生站起身,黑色警服的下摆扫过椅背,反正最近没案子,去转转也行。你哥说那地方不错,我倒想看看是不是真的。
路垚了一声:我又没说要去。
生蚝。
……几点出发?
第二天一早,乔楚生把车从巡捕房后院开出来,车子在石子路上颠了两下,停在路垚面前。路垚拉开车门坐进去,把皮箱往脚下一扔,靠在椅背上闭眼:“幼宁怎么去?”
你哥去接她。乔楚生挂上挡,车子往前窜了一下。
那就行,省得她当电灯泡。路垚嘟囔了一句,转头看窗外。
车子出了法租界,沿沪杭公路往南开。租界的洋楼慢慢退成沿河的村镇,再往后就是成片的芦苇和咸湿的海风了。路垚把车窗摇下来一点,风灌进来,吹得他眯起眼。
快到金沙湾镇口的时候,路垚忽然开口:你开慢点。
乔楚生松了油门:怎么了?
看看有没有海鲜馆的招牌。路垚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往两边看,我哥说新开的,我得先替他踩踩点。
乔楚生嗤了一声:我看你就是馋。
车开到镇口,前面路窄车进不去。乔楚生把车停在镇口一户人家门口,跟主人打了个招呼,两人步行往海边走。
路垚拎着皮箱跟在后面,被海风呛得打了个喷嚏:什么破地方,沙子都要进嘴里了。
乔楚生走在前面,黑色西装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:你哥说有海鲜馆,我瞧着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。生蚝把你魂都勾来了,现在嫌弃上了?
走吧。乔楚生回头瞥他一眼,先看看这地方值不值得让你哥请客。
两人沿着海岸往西走。这边还没怎么开发,路边荒草长得比人都高,沙粒被风卷起来打在裤腿上。路垚缩着脖子跟在乔楚生后面,嘴里还在念叨蟹壳黄不够吃。
拐过一道沙丘,路垚忽然停了脚步。
老乔,你看那边。
沙丘背风面,杂草丛里隐约露出个木屋的轮廓。木板搭的墙,屋顶塌了半边,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。但——
咚、咚、咚。
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很闷,像是有人在用身体撞墙。
乔楚生和路垚对视了一眼。乔楚生手按在腰间配枪上,大步朝木屋走过去。路垚跟在后面,脚步放轻了。
木屋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,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扣上。乔楚生没犹豫,后退一步,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。
砰——
锁扣断裂,门板向内弹开。
屋子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血腥气。光线从门口灌进去,照到角落里一个蜷缩的人影。
一个女人,被绳子绑在椅子上,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,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淤青和伤痕,有些已经结痂了,有些还是新鲜的。她听到动静,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惊恐,嘴唇哆嗦着想喊,嘴里被塞着步发不出声。
路垚倒吸一口凉气。
乔楚生两步跨进去,掏出匕首割断绳子。女人从椅子上滑下来,腿软得站不住,乔楚生一把托住她的胳膊。
没事了。乔楚生声音压得很低,把嘴里的布掏出来,我们是巡捕房的。
女人没说话,只是浑身发抖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脏污的脸往下淌。
路垚蹲下来,检查了一下她手腕上的勒痕,抬头看乔楚生:得赶紧送医院。
宏仁医院。
白幼宁在金沙湾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,路垚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啃苹果,乔楚生靠在对面的墙上,黑色西服的袖口卷到小臂,眉头拧着。
怎么回事?白幼宁把包往椅子上一扔,你们电话里不说清楚?
里面那个,乔楚生朝病房方向偏了偏头,情绪不太稳定。一直哭,问什么都不说。我想着……你们女人之间好说话一些。
白幼宁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路垚。
路垚咬着苹果含糊地说:老乔说得对,你去试试。
白幼宁了一声,推门进去了。
路垚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抬头看乔楚生:你让人去查她身份了吗?
阿斗去了。乔楚生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又掐灭了:等消息吧。
病房里,白幼宁在床边坐下来,没有急着问话。她先倒了杯水,递给那个女人,等她慢慢喝完。
我叫白幼宁。你不用害怕,外面那两个虽然看着凶,但都是好人,他们是巡捕房的人,有什么事情我们会帮你的。
女人捧着杯子,手指还在抖。她看了白幼宁好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不会伤害她,才终于开口。
我叫何清漪,我……我被人在那个地方关了五年。
白幼宁没打断她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五年前,我从家里出来,要去见一个朋友。走到半路,有人从后面捂住我的嘴……再醒来就到了那个地方。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听不出,每天……都生不如死。
她停了很久,眼泪砸在被子上,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。
绑架我的是周文茂。她终于说出来,像把含了五年的刀片吐出来,是我们何家的管家绑架了我。
白幼宁后背一凉,喉咙发紧。她本来想伸手去握何清漪的手,又顿住了,怕自己一用力,会把那人手上陈年的伤碰疼。
他不光关着我。何清漪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还强迫了我,我怀孕了……他就给我灌打胎药,药灌下去的时候,我疼得把嘴唇都咬烂了。后来再怀,再灌……
她说不下去了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要把五脏都呕出来。
白幼宁眼眶一下子红了,别开脸,喉头哽得发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