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馆里热气腾腾,乔楚生和白幼宁坐在对面,面前各摆着一碗葱油拌面,谁都没动筷子。路垚倒是吃得津津有味,筷子挑起面条,吸得呼噜作响,嘴角沾了酱汁都顾不上擦。
乔楚生盯着自己那碗面,眉头拧着:两天了啊,找点线索就断。再这么下去凶手非跑了不可?
白幼宁也没胃口,胳膊肘撑在桌上,手指敲着桌面:你倒是说说,接下来该怎么办?
路垚嘴里嚼着面,含含糊糊地说:周科长和李亨利一死,造成最直接的后果是什么?
乔楚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:钟楼停工。
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——路垚咽下面,筷子往碗沿上一敲,钟楼停工了,对谁的好处最大?
白幼宁皱眉:肯定不是肥皂厂。那是谁啊?
路垚慢条斯理地又挑了一筷子面: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个,凶手也就差不离了。
面馆的伙计端着一桶洗碗水从过道经过,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,桶歪了,水地泼了一地。
水沿着地面漫过来,流到他们桌子底下。路垚正低头吃面,忽然看见桌腿那儿的水流到了跟前,桌腿挡着,水漫不过去,只能从旁边绕了个弯,继续往前淌。
他嚼面的动作慢了。
筷子停在嘴边,眼睛盯着那股水流。水从桌腿左边绕过去,又从右边绕回来,汇成一股,继续往前走——
路垚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他放下筷子,捞起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面汤,地泼在地上。汤水顺着地面流开,遇到桌腿,也是一绕,分两股,又合上。
……原来是这样。
乔楚生和白幼宁都看着他:想到什么了?
路垚抬起头,嘴角翘了起来:老乔,你派人去钟楼附近的居民区查一下,钟楼停建的受益者。我再去钟楼研究一下凶手的作案手法。
乔楚生盯着他看了两秒,点了点头:好。你小心点。
路垚再次来到钟楼前。广场上还是人来人往,卖艺的、算命的、拉琴的,热闹得很。
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小提琴,等那小提琴手拉完一首曲子,才提步上前。
《B小调弥撒》第三部分,路垚拍了拍手,不愧是艺术家,缅怀人都这么文艺。
小提琴手冲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旁边算命摊上的师傅倒抬起了头。
路先生,还没抓到凶手呀?算命师傅摇着扇子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心虚的味道,天天围着钟楼转,小心惹祸上身呀。
路垚走过去,在他摊子前的凳子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:你少来啦。你们天天在这钟楼底下做生意,还不是活得好好的?别以为我不知道,什么钟楼易有血光之灾、不宜建在此处,就是你传出去的。
算命师傅的扇子顿了一下,眼神飘向别处,不接话。
路垚也不急,手指敲着桌面:我看你闲着也没事。帮我算算,我财运怎么样?什么时候能发大财?他顿了顿,嘴角勾了勾,再帮我算算姻缘,这辈子有几个……
话没说完,他自己先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要是乔楚生在这儿听到他问姻缘,估计那醋坛子又得翻了。
算命师傅把扇子一合,苦着脸凑过来:路先生,算我求您啦。我就是个骗子,小本生意,就靠说点吉祥话赚钱。您能不能高抬贵手,放我一马呀?
路垚收回心思,表情正经了些:放过你可以。但你得告诉我,钟楼反弓煞的说法,你是从哪里听来的?
算命师傅松了口气,指着花园南侧的人行道:路先生,您看。人行道呈弓字形,弓顶直冲钟楼大门,这不就是反弓煞吗?不信,您上楼看看去。
路垚站起身,顺着台阶上了钟楼。
站在二楼俯瞰整个花园,花坛、人行道、钟楼大门,全都收在眼底。水流的方向、血迹的路径、花坛的位置……
他终于把凶手的作案手法彻底想通了。
至于作案动机,那就只能等乔楚生那边的调查结果了。
乔楚生赶到钟楼后的居民区的时候,阿斗已经在弄堂口等着了。
老大。
乔楚生点了点头:让你问的问了吗?
问了。阿斗搓了搓手,表情有点古怪,附近的居民好多都骂这钟楼盖的不是地方。这弄堂的房子本来就矮,以前好歹能看见花草,现在连阳光都照不进来。
乔楚生皱眉:挡光?
这点倒是在他预料之外。他们之前一直盯着钱和回扣,还真没往居民生活上去想。
也不是全都挡,阿斗指了指身后一栋楼,就这几户,横竖都照不进一点阳光。本来靠着中午能透进来点,现在被钟楼挡得死死的。
乔楚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那栋楼紧挨着钟楼,钟楼要是建起来,确实连一丝光都漏不进去。
你去挨家问,着重问有谁经常去花园。
钟楼上,算命师傅见路垚站在楼上半天不说话,急了:路先生,我没骗您吧?
路垚扶着栏杆,俯瞰着整个花园,半晌才开口:没有。托您的福,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。
谁呀?
算命师傅一愣:不可能吧?我就跟李亨利说过几句话。后边死的人,我连认识都不认识呀。
路垚转过身,目光越过他,落在楼下广场上:凶手不是您。是您身后那位。
算命师傅回头一看,除了拉小提琴的那个,没别人。
周围几个摊主一听找到凶手了,呼啦一下围了上来。包子摊的老板娘手里还攥着面杖,凑到跟前。
路先生,您不会搞错了吧?她皱着眉,李亨利经常听他拉琴,这无冤无仇的杀他干吗?
算命师傅也急了:对呀!况且钟楼流血,血迹没人牵引径直流向尸体,这可是有好几个目击证人的。怎么能说跟他有关系呢?
小提琴家站在人群里,脸色发白,但嘴上还撑着:路先生,您别不是找不到凶手,随便找个人顶罪吧?
路垚从楼上走下来,站到人群中间,双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倒是很淡定。
我这人虽然贪财,但胡乱冤枉人的事做不出来。
算命师傅追问:那您倒是说说,钟楼流血是怎么回事?血为什么想往哪儿流就往哪儿流?
好说。路垚走到人行道边上,用脚尖点了点地面,只要在这上面做点手脚就行。
什么手脚?
如果把整个街心花园看做一个巨大的迷宫,钟楼就是中心,每个花坛就是出口。路垚比划着,每天晚上清洁工用肥皂水冲地面,肥皂水和血液混合以后,会在液体表面形成张力不平衡。在这种压力差的作用下,血液自然会流动。
小提琴家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
算命师傅还不死心:那也没法控制方向呀?岔口这么多。
路垚看了他一眼,嘴角翘了翘:因为凶手利用了你们。你们每天在这里的站位都是固定的,收摊之后习惯把摊子摆在人行道一侧,这样就会堵住几个岔口,血液自然流向别处。
包子摊老板娘倒吸一口凉气:这说不通呀?周科长是死在北边花坛,李亨利第一夜可是死在西边。血怎么第二天就改方向了?
路垚笑了一下。这几个摊主倒是比白幼宁聪明,至少知道追问。
因为整个花园里,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固定摊位。路垚的目光落在小提琴家身上,他只要稍微改变一下站位,其他摊子就会跟着挪,收摊时被堵住的岔口也就不一样了。
路垚目光锐利地盯着小提琴家:前天你站在路西边,昨天站在路正中间。对不对?
小提琴家的脸色更难看了,嘴唇动了动:您记错了。我一直站在这儿。人的记忆会出现偏差,前天您又不在这,怎么知道我站的位置?
路垚手指指向一个方向:那个画家,他每天只做一件事——画画。他的画里清清楚楚记着,你两天的站位。
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?
小提琴家的肩膀塌了下去:……我无话可说。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算命师傅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: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人呀?
他想让钟楼停工。乔楚生的声音从人群外传过来。
众人回头。乔楚生从人群后走过来,黑色警服的袖口卷到小臂,额头上还带着薄汗。他径直走到路垚身边,两人对视了一眼,乔楚生嘴角动了动,路垚也笑了。
想明白了?
乔楚生点了点头,转向小提琴家,你杀人造势,让人以为钟楼会带来血光之灾,进而达到拆楼的目的。动机我还没完全搞明白,但证据确凿,杀人罪你是逃不掉了。
小提琴家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动机很简单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这座该死的钟楼,挡了她的视线。
乔楚生皱眉:什么?
她每天躺在床上往外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把钟楼拆了,她就能看见美丽的夕阳了。小提琴家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。
阿斗在旁边不解地开口:可你妻子身患重病,今早已经走了呀。
周围没人说话了。
路垚的表情也沉了下来。他看了一眼乔楚生,乔楚生也正看着他。
算命师傅站在人群里,看着小提琴被阿斗铐上,张了张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:就算把钟楼拆了,她还能看几眼?为这么点事儿杀人……你这是何苦呢?
哪怕只能看一瞬间,小提琴家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,但没掉眼泪,也值了。
回去的路上,路垚走得很慢。他低着头,眼睛盯着脚下的石板路,好几次差点撞到树上。
乔楚生走在他旁边,伸手揽住他的肩膀,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:想什么呢?魂不守舍的。
路垚没看他,嘴唇动了动:他那句——哪怕只能看一瞬间也值了
乔楚生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以为他妻子想看的是夕阳。路垚的声音比平时低,其实不是。
乔楚生没接话,等他说下去。
她每天躺在床上往外看,看见的是钟楼。钟楼拆了,她想看的也不是夕阳,是花园里,夕阳底下,拉琴的那个人。路垚顿了顿,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