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垚的手掌还恋恋不舍地贴在唐三彩马的鬃毛上,指腹摩挲着釉面,舍不得撒手。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——先生,只要您能找到凶手,替我们老爷报仇。这房间里的东西,您随便拿。
路垚猛地转身。周太太站在客厅门口,眼睛红肿,声音沙哑,但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。
路垚的表情在半秒内完成了从贪婪到庄严的切换。他站直了身体,双手背到身后,义正言辞地看着周太太:您放心,法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但是咱们要不要先立个字据啊?幼宁,拿笔来。
白幼宁站在他旁边,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:你正经点!
乔楚生站在另一侧,抬手扶住额头,手指按在眉心,不忍直视。
白幼宁收起玩笑的表情,转向周太太:您是周太太吧?我们想了解一下,周科长生前都去过哪,跟什么人打过交道?
周太太吸了吸鼻子:老爷昨天一早请了假,说要带我去天津玩两天。可是谁成想……
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天津?
今天一早,票都买好了。
乔楚生插话,声音沉稳:他昨天什么时候出的门?
大概七点多一点儿。周太太回忆着,临出门前还提醒我早点睡,不用等他。
知道他出去干什么吗?
不知道。我们老爷最近比较忙,几乎每晚都出门。
路垚在旁边已经把房间里的宝贝都扫视了一遍,每一件都看得真切——唐三彩是真品,画是真迹,瓷器是真东西。他走回来,站到周太太面前,表情忽然正经了些:周太太,周科长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块钱。你能解释一下,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吗?
周太太的眼神闪了一下,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看上去十分纠结。
白幼宁放缓了声音:周科长已经死了,也不会有人追究他生前的事情。但是你如果不说出来,凶手可能就找不着了。
周太太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她抬起头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:你们跟我来。
她带着三人走到卧室角落的一台保险柜前,转动密码盘,打开了柜门。
满满一柜子的金条,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路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盯着那柜子,眼睛都快拔不出来了。
最近一段时间,老爷隔三差五就会带回来一根。周太太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白幼宁皱眉:可是银票多轻便呀。
周太太眼神飘忽不定:银票容易贬值,况且银子换成大洋也不划算不是。
路垚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:早知道实业这么赚钱,我干什么银行呀。
从周府出来时,路垚的脸色不太好看。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扇大门,像是要把刚才没搬走的东西用目光再扫一遍。
白幼宁走在另一边,语气冷了下来:他一个小小的科长,竟然敢贪这么多钱?指不定盖了多少危楼呢。他家那箱金子和古董记得充公。
乔楚生了一声:我只管凶杀案。贪污受贿跟我没关系。
两个吃钟楼回扣的人,都死在了钟楼底下。白幼宁越想越觉得不对,这事要是跟礼顿肥皂厂没有关系,打死我都不信。
是是是。路垚附和。
声音倒是很快,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心虚。
白幼宁眯起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路垚今天走路的姿势有点怪,一只手一直抱在腹部,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上面,像是在遮什么。衣服下面鼓鼓囊囊的,轮廓怎么看都不自然。
她停下脚步,盯着路垚:拿出来。
路垚装傻:什么呀?
你衣服下面藏的东西。白幼宁伸出手,你可别逼着我动手哈。
路垚的嘴角抽了抽。他慢吞吞地把那只手挪开,从衣服底下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唐三彩马。釉面在阳光下闪着光,马头昂着,鬃毛飞扬,栩栩如生。
他贪的都是民脂民膏,路垚把马揣回怀里,理直气壮,在我这儿也算是物归原主嘛。
白幼宁瞪大眼睛,转头看向乔楚生:哥,你就不管管他?他这是偷东西,你可是巡捕。
乔楚生低头看着路垚,嘴角勾了勾,伸手从路垚怀里把那尊小马拿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,又塞回路垚手里。
没收了。回去放我保险柜里。
礼顿肥皂厂。
秘书把三人带进董事长办公室。一个中年男人正伏在桌前打电话,眉头紧锁,嘴里不停地说着再压一压,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。
路垚站在门口,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。
董事长挂了电话,抬起头,脸色灰败,眼下两团青黑,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了。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,旁边的垃圾桶口也往外溢着,空气里一股陈旧的烟草味。
不好意思,厂里的日常事务。董事长勉强扯了扯嘴角,请问几位过来是?
乔楚生往前一步:我来是想问你,昨天晚上你在哪里,干了什么,有没有人证?
话音刚落,叮铃铃——桌上的电话又响了。
董事长歉意地笑了笑,伸手去接。乔楚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嘴角抽了抽。
电话打了足足三分钟。挂断后,董事长揉了揉太阳穴,抬头看着三人:不好意思,各位。刚才是要问我什么的?
乔楚生深吸一口气:我是要问——
没事了。路垚忽然开口,声音轻松得不像话,董事长您贵人事忙,我们就不打扰了。走吧。
他转身就往门口走,手还搭在白幼宁肩膀上,推着她往外挪。
乔楚生站在原地不动,什么还没问呢,走什么走。
走呀,路垚回头看乔楚生不动,伸手去拉他胳膊,表情急切,别耽误人家,走走走。
乔楚生眯起眼睛:等等。
路垚不理他,继续推搡着两人往外走。刚踏出办公室门口,乔楚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没松开,目光上下打量着他。
偷东西了是不是?
路垚甩开他的手,压低声音: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?没看见人家在忙吗?
白幼宁抱起手臂:忙怎么了?忙也是要问的呀。
乔楚生嘴角勾了勾,目光落在路垚脸上:看你这样子,是有发现了。
路垚嘿嘿一笑,朝办公室方向偏了偏头,声音压得更低:董事长的食指和中指发黄,那是长期夹烟磨出来的。烟灰缸和垃圾桶里的烟蒂满出来了——说明他这两天一直没出门,连倒垃圾的空都没有。你们俩出门又没带眼睛吗?
白幼宁皱眉:那万一他就是邋遢,不爱倒垃圾呢?
眼球充血,声音沙哑,胡须冒出来了,衬衫皱得能拧出水。路垚掰着手指头数,这些都不像出过门打理过自己的样子。
乔楚生沉吟了两秒:杀个人也不需要打理自己吧?万一他是故意的,就是为了让我们认为他这两天一直在工作?
路垚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,在指尖转了转,然后递到乔楚生面前。
是一个火柴盒。黑色的,巴掌大小,盒面上印着烫金的百乐门招牌,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三周年字样。
也不可能。我在他垃圾桶里找到了这个。百乐门前天店庆三周年,当晚九点到十二点,到场的人才发这个纪念版火柴盒。如果他想制造不在场证明,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证物随手扔进垃圾桶?
乔楚生自己的口袋里也有一个类似的,是之前去百乐门办案时拿的。把路垚手里的接过去,翻看了一下。白幼宁凑过来,也拿在手里对比,两个一比,确实是同一批。
他的嫌疑是洗清了?乔楚生抬头看路垚,真凶呢?
路垚眨了眨眼:我有思路。
嗯?说呀。
路垚的眼睛亮了亮,语气忽然雀跃:咱们家旁边新开了一家面馆,他们家的葱油拌面,我惦记好几天了。
乔楚生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,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:行,带你去吃。但是三土——他眯起眼睛,你能不能先解释一下,你是怎么知道这是百乐门的限量火柴盒的?
路垚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摸了摸鼻子,眼神飘向天花板:前天晚上,百乐门三周年庆。
乔楚生挑眉:你怎么知道?
谁让你下班了不回家,我去找你,路过百乐门门口。路垚瞥他一眼,一堆人排队领纪念火柴盒,盒子做得挺好看,我就多看了两眼。
白幼宁了一声:所以你不是去找人,是去看火柴盒?
路垚理直气壮:路过,多看两眼不行吗?
乔楚生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他把手里的火柴盒塞回路垚口袋里,另一只手搭上他的后颈,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。
吃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