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一前一后走进玉宁古塔。塔门很低,路垚得弯腰进去,乔楚生走在中间。白幼宁跟在最后,一脚踏进来就了一声。
入目之处一片暗红。塔内壁被刷成了深赭色,光线从拱门和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红墙上,斑驳得像干涸的血迹。空气闷得发潮,混着陈年木料腐朽的味道,呼吸间有点发闷。
楼梯嵌在塔壁内侧,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往上走,石阶被磨得溜光,边缘已经凹下去一道一道的。路垚踩上去的时候,脚底微微打滑。
他扶着墙,仰头往上看。塔心是空的,从一楼能直接看到顶层的穹顶,像个深井。光从各层的窗口投进来,一层一层地叠上去,越往上越暗。
阴气这么重,路垚小声嘀咕,这塔里得有多少冤魂啊。你有感觉到吗?
乔楚生跟在他后面半步,一只手虚扶在路垚背后的墙上搭着,防止他踩空。
没有。
那你不怕鬼吗?路垚回头看他,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,就那种穿着校服,然后头发飘在空中那种。
乔楚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你小说看多了。
白幼宁已经爬到第三层了,听见这话在楼梯拐角探出头来:这个塔虽然是宋代的,但常年对游客开放,根本不可能有文物。路垚,就算你把我们支走,也不可能偷到任何东西。
路垚脚步一顿,转头看乔楚生。
乔楚生站在他身后,表情很淡,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你觉得呢的意思。
路垚叹了口气:好吧。
他确实想支开他们俩。塔这么老,砖缝里说不定能抠点什么东西出来,但他那点心思,在乔楚生面前跟写在脸上没区别。
白幼宁又往上走了两层,突然停住,指着墙面喊:这墙上是什么呀?怎么跟血似的。
路垚和乔楚生都凑过去看。墙面上的暗红色斑块,形状不规则,有些地方还带着刷痕。
建筑涂料,路垚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沾了点粉末,只是颜色像血而已。新涂的,涂这个颜色是要镇妖呀。
白幼宁翻了个白眼:封建迷信。
三个人把七层塔逛了一圈。除了颜色诡异点、空气闷了点,没什么特别的东西。楼梯太窄,三个人错身都费劲,路垚好几次转身的时候后背贴到乔楚生的胸口,乔楚生也没往后退,就那么站着等他过去。
下到第三层的时候,乔楚生开口了:目击者还声称,死者在塔上听到了爆炸声和女孩的哭声。
白幼宁眼睛一亮,掏出小本子记:学生女鬼,怨灵复仇——标题有了啊!
路垚没理她。他站在拱门口,低头嗅了嗅空气,风从河面灌进来,带着水汽,但底下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味。
他蹲下来,在石阶的缝隙里扒拉了一下,指尖沾了点灰白色的粉末。
硫磺。他捻了捻,还有残渣。
乔楚生也蹲下来看了一眼:塔里的爆炸声就是这么来的,那女孩的哭声是怎么回事?
多半是风声了,路垚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好多鬼故事都是这么来的。风穿过拱门,声控加回音,听着像哭声。
他一边说,一边伸手去抠墙上的砖块。手指顺着砖缝摸了一圈,然后停住了。
乔楚生看他的动作,一眼就看穿了。
这里都翻新过,他淡淡地说,根本就不是宋砖。
路垚的手停在半空,沉默了两秒。
他把手收回来,转身往塔下走,背影写满了我不甘心但我认了。
回到巡捕房,路垚一头扎进审讯室。
里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,三十出头,瘦高个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斯文得体。看见路垚推门进来,他立刻站起来,微微欠身,伸手。
你好,我是路垚。
幸会。谢臻的手握上来,力道适中,不卑不亢。
路垚打量了他一眼——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右手掌心和手肘外侧各贴了一块纱布,边缘微微渗着红。
你怎么了?
刚才来的时候着急忙慌地摔了一跤,谢臻笑了笑,坐回去,摔破了点皮,没事。
怎么称呼呀?
免贵姓谢,谢臻。我是丁副校长的秘书,也是案发时的目击者之一。
路垚没急着往下问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谢臻的脸上滑到他手上的纱布,又滑回来。这个人的回答太顺了,顺得像背过稿子。一个人摔了一跤,手掌和手肘同时破皮,正常摔倒不会是这种分布,除非他是往前扑的。
这个当秘书,收入怎么样呀?
谢臻愣了一下,大概没料到第一个问题问这个。
还好,可以养家糊口。
路垚没接茬。他忽然笑了,他在试探,先扔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,看对方怎么接。谢臻的回答滴水不漏,连迟疑都没有,这本身就不对劲。一个普通秘书被巡捕房请来问话,多少该有点紧张,但他没有。
那平时有这种灰色收入吗?
谢臻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这个……
名校嘛,大家都想进。计划外的这种名额,多少钱一个呀?
谢臻微微一顿。推了推眼镜,表情恢复如常。
路先生,我只是个秘书。即便真有这种事,我也没有这个权利。
路垚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再追问,话锋一转:如果真是这样的话,那你为什么把司机留下,自己来捕房报案呢?
因为他晕血,谢臻的语气很平稳,看到丁校长的尸体之后,一下子就腿软了。没有办法,我是坐着黄包车来报的案。
路垚没说话。隔壁审讯室传来司机断断续续的证词——确实晕血,当时蹲在塔下吐了,被巡捕房的弟兄扶到一边坐着。时间线对得上。
但路垚的直觉在叫。不是证据层面的,是那种他破案时特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。谢臻的坐姿太端正了,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并拢,像在刻意控制自己不动。一个人如果真的只是目击者,不该坐成这个样子,他像是在演一个镇定的秘书,而不是真的镇定。
路垚盯着他,试图从那张斯文的面孔上找到一丝裂缝。谢臻迎着他的目光,甚至还礼貌地微微颔首,仿佛在说你问吧,我配合。
那封匿名信是怎么回事?
这封信大概一个月前就收到了,谢臻顿了顿继续说,当时校长也没在意。可昨天他不是喝了点酒吗?借着酒劲,校长就想看看对方到底是谁。上塔之前我和司机想跟着去,可是他不让。
丁副校长平时为人怎么样?
为人很热情,也很豪爽,各界的朋友很多。
他有多少灰色收入?
谢臻又推了推眼镜,这次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。
路先生,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。我只是个秘书。
路垚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,手肘撑在桌面上,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去。
那你听说过老虎凳吗?
谢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什么意思?
我警告你,路垚敲了敲桌子,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狠劲儿,再给我耍心眼子,我就找人来给你用刑了。
这做派跟乔楚生还真有几分相似——冷不丁的,不带情绪,但压迫感十足。
萨利姆。
门外的萨利姆推门进来:路先生,有什么吩咐。
找人把他给我拖下去,动大刑。
萨利姆愣住了,看了看路垚,又看了看谢臻。
你确定吗?
拖下去。
萨利姆往门外看了一眼,表情困惑。路垚让他动刑,这命令听着就不像正经办案流程。但他没多问——乔探长之前跟他说过,路先生查案有他自己的路子,听他的就行。
他走过去,一手扣住谢臻的手腕,力道不轻。
谢臻脸色变了,挣扎了一下:放开我,我自己能走!
乔楚生刚审完司机从隔壁出来,走廊里就看见萨利姆架着谢臻往刑房方向走。
他眉头一皱。
这是干什么呢?
谢臻看见他像看见了救星:乔探长!
萨利姆指了指审讯室门口:动大刑,路先生交代的。
乔楚生转头,看见路垚站在审讯室门口,装模作样地翻卷宗,但眼神一直在往这边瞟——被发现了,立刻缩回门里。
乔楚生大步走进审讯室。
路垚已经坐回了椅子上,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。
他是报案人,不是嫌疑人——有证据吗你就动刑?乔楚生的声音压着,但气压很低,当巡捕房是什么地方?
路垚抬头看他,表情无辜:我就开个玩笑。
不好笑。乔楚生盯着他,还有要问的吗?没有要问的,我放人了。一天天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!
说完这句,乔楚生忽然俯身,凑到路垚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——
等会给你解释。
然后直起身,大步走出审讯室,到谢臻身边。
不好意思啊,谢秘书。
谢臻整了整被弄皱的衣领,勉强笑了笑:没事,谢谢乔探长了。
请吧。
谢臻走了。乔楚生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才转身回审讯室。
推开门,路垚坐在凳子上,板着脸,二郎腿翘着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桌面。
乔楚生一看这架势,这是把人惹生气了。
他走过去,在路垚对面坐下,没急着说话,先看了他两秒。
三土。
路垚不吭声。
那个谢臻,乔楚生压低声音,是胡竹轩的外甥。
路垚的表情瞬间变了。他猛地抬头,眼睛瞪圆,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,浑身一哆嗦。
胡竹轩。那个名字他记得太清楚了,跟不美好的回忆绑在一起,想忘都忘不掉。
我……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。路垚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点心虚。
乔楚生看着他那个样子,又好气又好笑。
你差点吓死我,那老爷子可不是个善茬。你以后真得小心点。
路垚沉默了几秒,小声问:他该不会记仇吧?
乔楚生看着他,眼神软了一瞬。
应该不会,有我护着你呢。
路垚低头,手指还在敲桌面,但节奏慢了。他没接话,嘴角却微微松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