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乔楚生就醒了。
外头还泛着青灰色的光,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,路垚整个人蜷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,呼吸匀净睡得正沉。昨晚路垚念叨了好几遍,说想吃闸北口那家福兴记的生煎,那家铺子早上六点半出笼,去晚了要排半个时辰的队。
乔楚生没忍心立刻叫他,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看着路垚的睡脸。这人醒着的时候嘴毒得要命,睡着了倒老实,连翻身都不怎么翻,就那么缩着。
又躺了五分钟,乔楚生还是起来了。他轻手轻脚地拉开窗帘,清晨的风灌进来,带着点凉意。窗外的弄堂里已经有卖早点的吆喝声了,远远近近的,混着黄包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。
他走到床边,伸手推了推路垚的肩膀。
起床了,昨天不是念叨着要去吃生煎吗?
路垚迷迷糊糊地了一声,眼睛都没睁开,但身体已经诚实地动了,翻了个身,胳膊往被子里缩了缩,像在跟被窝做最后的拉锯。
乔楚生又好气又好笑,又推了他一下:再不起来生煎卖完了。
这句话比闹钟管用。路垚一听卖完了三个字,眼睛猛地睁开,直接从床上弹起来,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稻草堆。
……真的假的?
真的,你再磨蹭五分钟,我一个人去吃了。
路垚立刻掀了被子下床,麻利地套上衣服,洗漱的时候牙膏沫子都还没擦干净,就催着乔楚生换鞋出门。
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。弄堂口的石板路上还凝着夜露,踩上去微微发潮。路垚走在前面,脚步比平时快,乔楚生跟在后头看着他那个背影,忍不住笑了。
福兴记的铺子果然已经排了小半条队。蒸笼摞得老高,白汽一股一股往外涌,裹着猪油混着葱花的香味,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勾人。路垚排在队伍里,踮着脚往前看,像等着开饭的小孩。
乔楚生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。
轮到他们的时候,路垚要了两客生煎、一碗豆浆。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生煎刚端上来,底煎得焦黄酥脆,咬开一个小口,滚烫的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。路垚了一声,赶紧拿纸巾擦,但手里的动作没停,一口接一口地吃。
慢点,乔楚生把自己的醋碟推过去,烫着了别赖我。
路垚蘸了醋,含含糊糊地说:不烫,正好。
乔楚生看着他那个吃相,腮帮子鼓鼓的,嘴角还沾了点芝麻,伸手用拇指给他蹭掉了。路垚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,乔楚生的手已经收了回去,低头喝自己的豆浆,表情没什么变化,耳根却微微发红。
路垚低头继续吃,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一点。
吃完出来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两个人沿着街溜溜达达地往巡捕房走,路垚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,打了个饱嗝,心满意足。
刚拐过巡捕房那条街的路口,就看见萨利姆从大门里冲出来,差点跟他们撞上。
萨利姆喘得厉害,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煞白,看见乔楚生像看见了救命稻草。
探长——
你先缓口气再说。乔楚生伸手扶了他一把,怎么回事儿?
萨利姆弯着腰撑住膝盖,喘了三四口,才直起身子。
今天早上六点,树人中学副校长……从玉宁古塔上掉下来,摔死了。
乔楚生和路垚对视一眼。
得,不用进捕房了,直接去现场吧。
——
玉宁古塔立在城东的河湾边上,九层砖塔,青苔爬满了塔身的缝隙。塔下围了一圈人,巡捕房的几个弟兄在拉警戒线,围观的百姓被拦在外头,伸长了脖子往里看,嗡嗡嗡地议论着。
死者仰面躺在塔基的石板上,血从后脑勺的位置漫开,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洇成一片暗红,已经半凝固了。他身上裹着一件深褐色的皮毛大衣,领子翻起来,沾了血和灰土。
路垚蹲下来,盯着那件大衣看了几秒,伸手摸了摸料子。
当校长挺赚钱的呀,他嘀咕了一句,这身行头够我赚半年了。
乔楚生站在旁边,没接话。他抬头看塔,九层,每层都有拱门,塔身微微向东南倾斜,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。晨光打在塔尖上,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。
白幼宁闻着味就到了。她踩着短靴从人群里挤过来,手里端着相机,镜头已经对准了尸体。
乔楚生伸手,横着挡了一下。
别拍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沉,好歹是教育工作者,积点德吧。
白幼宁撇了撇嘴,不甘心地把相机挂回脖子上,但镜头盖没合上,显然还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偷拍几张。
路垚检查完尸体,站起来仰头看着眼前的古塔。塔很高,仰到脖子酸了才能看到顶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。
这塔……他眯起眼睛。
宋朝修建的,乔楚生接话,之前多次遭遇水灾,塔基被泡软过好几次,到现在还矗立不倒。
路垚收回目光,看向乔楚生:那他一个校长,一大早来这干什么?
他秘书说他之前收到一封匿名信。乔楚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递给路垚,明早六点,玉宁古塔不见不散。
路垚展开纸条扫了一眼,又折回去还给乔楚生。
让他见他就见呀?一大早约在这,他还一个人上去,胆子也太大了吧。
说是昨晚在八仙楼喝了个通宵,站都站不稳了。估计是酒壮怂人胆吧。
那为什么会约在这里?路垚又抬头看了一眼塔身,这塔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?
乔楚生没回答。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死者被约到这里,从塔上掉下来,要么是巧合,要么是有人刻意选了这个地方。
白幼宁突然开口了。
五年前,树人中学组织春游,在玉宁古塔发生了踩踏事故。她的声音比平时正经,没有那种惯常的调侃劲儿,有个小女孩从塔上摔下来,当场死了。
路垚和乔楚生同时看向她。
你怎么知道?路垚问。
我是记者。白幼宁翻了个白眼。
路垚没理她这个白眼,转身走到塔基旁边,仰头测了一下塔的高度,又低头看了看尸体周围,地面没有拖拽的痕迹,血泊的形状也符合自由落体的落点。
自由落体,尸体周围没有搬运痕迹。
乔楚生站在他身后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那是自杀?
不可能。白幼宁斩钉截铁的说,树人中学下个月校长换届选举。丁容先——就是死者,擅长交际,背景复杂。如果不出意外,校长的位置肯定是他的。
所以呢?路垚转过头看她。
所以,白幼宁一字一顿,这个人上个月刚得了个儿子,开心都来不及。他有什么理由自杀?
路垚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白幼宁今天消息实在过于灵通了。丁容先是今早六点才死的,她连人家上个月得子、下个月换届、擅长交际背景复杂……全知道。
你怎么知道的呀?乔楚生问,语气淡淡的,但眼神已经变了。
白幼宁被他看得一噎,底气忽然不足了:我……我是记者!
好好说话!路垚真受不了她这张嘴。
白幼宁深吸一口气,投降了:我有个朋友在树人中学教书。
路垚了一声,嘴角勾起一个欠揍的弧度:你还有朋友呢?
这句话像根针,精准扎进了白幼宁的肺管子里。她脸一黑,抬手就要打路垚——
手刚伸出去,连人都没碰到,就被乔楚生一把攥住了手腕。
干嘛呢,乔楚生声音不高,但手上的力道不轻,当我是死的呀。
白幼宁挣了一下没挣开,气鼓鼓地甩开他的手,退后两步瞪着路垚。
路垚站在原地,嘴角翘得更高了。他偏头看了一眼乔楚生,眼神里带着点明晃晃的得意。
乔楚生瞥见他那副表情,想绷住,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微微动了一下。
路垚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刚才乔楚生挡过来的时候,手掌贴着他的小臂,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,现在还留着一点热乎气。
他没说话,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点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