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巡捕房,路垚直奔乔楚生的办公室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乔楚生正对着一桌子案卷揉太阳穴,脸色不太好,昨晚在巡捕房趴了一宿,脖子僵得厉害。
路垚把门一带,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。
快点,去把谢臻找来。
乔楚生抬头看他,眉头皱着:怎么了?
我找到凶手了。路垚的眼神亮得不正常,是那种案子想通之后的兴奋,别废话,快点。
谢臻第二次被带进审讯室。这一次,他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多了几分不耐烦。上次的动大刑虽然没真动,但折腾一趟也够烦的。他拉开椅子坐下,对面坐的还是路垚。
路先生。
又见面了。来,坐。路垚指了指椅子,语气随意得像在请朋友喝茶。
谢臻坐下来推了推眼镜:怎么样?案件有眉目了吗?
当然了,路垚靠回椅背上,我们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。
谢臻笑了笑,等着他说下去。
凶手就是你。
谢臻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盯着路垚看了两秒,然后嗤笑了一声肩膀松下来,显然没把这话当真。
路先生,您又开我玩笑。
路垚没笑。他的表情从随意切换成了严肃,像翻书一样干脆。
没有。这次我们有充足的证据。
谢臻的笑容淡了。他坐直了身体,目光在路垚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转向门口——
我要见乔探长。
路垚耸了耸肩,朝门外喊了一声:老乔,有人找你。
乔楚生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摞材料在谢臻对面坐下。
查了好几遍了,他把材料摊在桌上,没破绽呐。
路垚摇头:没有破绽,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乔楚生抬眼看他:什么意思?
一般来说,案发现场目击者受到强烈刺激,会陷入极度混乱。就好比那天那个司机,说话前言不搭后语,脸白得像纸。你再看看这位——路垚朝谢臻偏了偏头,逻辑清晰,事无巨细,连拎着煤油灯走到几楼、发生了什么爆炸都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谢臻坐在对面,手指搭在膝盖上纹丝不动。他笑了笑,语气还是那副谦逊的样子:不然呢?你以为我是怎么当上这个秘书的?
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路垚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圆,白底正中间一个红圈。他把纸递给站在旁边的萨利姆,萨利姆,你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圆,三十秒之后我们再揭晓结果。
萨利姆接过纸,凑到眼前认真地盯着那个红圈。
路垚转回视线,看着谢臻忽然换了一种语气——
其实杀死丁容先的不是谢臻,是怨灵。
这句话出口的瞬间,审讯室里安静了半秒。
谢臻嗤之以鼻。乔楚生皱起眉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转头看路垚:你别胡说八道。
这个所谓的怨灵呢,不是鬼魂——其实是丁容先看到的假象。他误以为谢臻就是莫兰。
开什么玩笑?性别都不一样,这还能认错?
如果长时间接受高度的心理暗示,再加上宿醉,你也会看错的。
此时萨利姆出声了:时间到了。
路垚手指向谢臻:现在你看看他的衣服,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变化?
萨利姆低头看了看谢臻的衣服,又看了看那张纸:红色的圆……变青色了。
没错。路垚收回那张纸,目光重新落到谢臻脸上,这就是谢臻谋杀丁容先的独门秘笈——心理补色。人眼在长时间凝视某一种颜色之后,突然移开视线,会因为短暂的视觉疲劳,出现心理残像色。
谢臻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
路垚注意到了。他继续说:谢臻,你上大学的时候一定接触过黑林提倡的对立色说吧?
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谢臻的声音还是平稳的,但语速快了零点几秒。
就好比手术中的绿色大褂——利用了补色残像原理。医生长时间凝视鲜血,转头看见白大褂或墙面时,就会出现绿色的幻象,导致精力无法集中,影响手术质量。所以浅绿色的大褂和墙面,就是为了消除这种视觉疲劳。
谢臻的表情变了。那种文弱书生的谦逊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痞气,像一张面具摘下来,底下露出另一张脸。
路先生,他靠回椅背上,嘴角勾着,照你这个说法,但凡知道这个原理的,都有可能是作案凶手。
可是一直跟在他身边、了解他行为规律的人——路垚一字一顿,只有你一个。
"你借着秘书的身份,长时间给丁容先寄匿名信。信件内容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,莫兰的死跟丁容先有关。信源源不断地寄出去,一封接一封,像水滴石穿。久而久之,这个印象就刻进了丁容先的潜意识里。又趁丁容先酒醉,做好了所有布局。在酒精的作祟下,丁容先按照最后一封信的指引,凌晨去了玉宁塔见写信的人。玉宁塔的墙壁刷的是暗红色。丁容先在塔里待了那么久,足够让视网膜疲劳。加上宿醉,加上长期服用奎宁导致的视网膜血管收缩,当他看到身穿白色风衣的你站在塔上,在补色残像的作用下,白色风衣在丁容先眼里变成了青色。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人站在塔上,在暗红色的背景前像极了莫兰。他慌了。他以为莫兰的鬼魂来找他。"
莫兰……你到底是人是鬼?这句话不是遗言,是恐惧。是丁容先最后一刻的真实反应。"
路垚的推理合情合理。但谢臻听完,只是冷笑了一声。
我如果真想冒充莫兰,直接穿一身青衣不就得了?还补色?有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吗?
因为人的眼睛只有在补色的时候才会产生眩晕感并且产生幻觉,才让他说出了最后那句遗言。莫兰你究竟是人还是鬼?也正是这句话,扰乱了我们破案的方向。我们在你家找出了大量的奎宁,之前你没少做实验吧?
两个字刚出口,谢臻的瞳孔就缩了一下。他猛地打断路垚的话,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推了出来。语速平稳,逻辑严密,像是排练过无数遍。
等等——奎宁可是常备药品。再说了,司机可说了,他听到声音跑上塔的时候,我已经站在塔下了。那么我请问诸位,谁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塔上下来?
他靠回椅背上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这一招是杀手锏,时间差。如果他当时已经在塔下,那丁容先坠塔的时候他不可能同时在塔上动手。
路垚没急着反驳。他看着谢臻,忽然笑了。
那如果你不是走楼梯下来的,而是用绳索滑下来的呢?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请你把脚翘起来。
谢臻皱眉:干什么?
翘一下嘛。
谢臻不耐烦地把脚抬到桌沿上。路垚指着他的鞋跟,转向乔楚生:其实从他走路的重心偏右、鞋底磨损不均匀,再加上他常年穿登山鞋可以看出来,他是个攀岩爱好者。而一个攀岩老手,借助绳索从九层塔上滑下来,几秒钟的事。
谢臻的脸色沉了一瞬。但他很快稳住,冷笑了一声:这只是你的推测。你们想定罪,拿出切切实实的证据来。
这才是谢臻的底气,他背后站着胡竹轩。一个有权有势的舅舅,让他在巡捕房里敢拍桌子、敢叫板。换了别人,面对这种阵仗早就腿软了。
乔楚生转头看向路垚,眼神里写着该你了。路垚却侧头躲开了他的视线,嘴角翘着。
这个证据嘛——我暂时还没找到。
谢臻嗤笑出声,肩膀松下来。乔楚生眼睛一瞪,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——
路垚看着他这副样子,乐了。他一拍手眼睛弯成月牙:我就喜欢看你着急的样子。
乔楚生气得咬牙。这也就是路垚。换个人早被他按在墙上揍了。
路垚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:下面,让我们有请萨利姆老师。
萨利姆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顶帽子,递到路垚面前。
路垚把帽子举起来,转了一圈给谢臻看:这顶帽子,是你案发当天戴的。也是莫兰生前戴的款式——很特别,可是早就停产了。但你画图给裁缝,定制了一顶。萨利姆找到了你的订购记录。
谢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他抬了抬下巴,语气不慌不忙:我有个要好的女伴,想送给她做生日礼物。
路垚点点头,不急不恼,那我们看第二个证据。
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和一张素描画像,铅笔勾勒出一个男人的侧脸,戴着眼镜,轮廓分明。
这是油漆店的订购记录。伙计还记得你的样子,我们根据他的描述画了模拟画像。跟你像不像?
谢臻扫了一眼画像,嗤笑:我订油漆是为了粉刷客厅。
乔楚生忍不住了,往前探了探身子:那你刷没刷?去你家看看就知道了。
本来是想粉刷的。可是到家之后,发现颜色太艳了,我就把它冲进了下水道。谢臻摊了摊手,你们也知道前几天刚下过暴雨,都冲干净了。"
路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,铺在桌上,这是我们在你书房写字台上找到的。你猜我把这个涂完之后,上边会浮现出什么字?
他拿起铅笔,侧着在纸面上涂了半天。铅笔的石墨填满了压痕的凹槽——那是写字时笔尖透过上层纸张留下的痕迹。
涂完之后,路垚把纸翻过来,展示在谢臻面前。
上面清晰地浮现出一行字:明早六点,玉宁塔下。不见不散。
谢臻的表情终于变了。不是慌张,是那种终于被逼到墙角的不甘。但他还是撑住了——
好吧,我承认了。这封信是我写的。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路垚,不过我只是想吓吓校长,我没有真的动手。
路垚气得忍不住给他鼓掌。
谢秘书,真的,我破了这么多案子,你绝对是嘴最硬的那个。他放下手,笑容收敛了,来,证据四。
萨利姆在旁边茫然地摊开手:没了。
路垚愣了一下,随即从自己椅子后面抽出一捆麻绳,啪地拍在桌上。
哦,在我这儿呢。他松开绳子,指了指上面的磨损痕迹,这条绳子是我们在玉宁塔下的小树林里捡到的。你往下滑的时候速度快了点,把手磨破了。还记得那天我们握过手吗?这种伤一眼就知道——而且绳子上还有你的血迹。你别告诉我你那天在练攀岩。
谢臻的喉结动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
你还有借口吗?我还有证据五、六、七、八,你想好怎么狡辩了吗?